第十一章 绿林战士(第10/11页)

说话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阴谋行动的计划,一边同其他人渐渐远去了。日瓦戈医生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他们这不是要搞利韦里吗?一伙坏蛋!”日瓦戈又惊又气地想,早忘了自己曾多次诅咒折磨自己的那个人,盼着他死掉。这帮混蛋打算把他出卖给白军,要么就打死他。怎么制止这事呢?到烧文件的火堆那儿去,装作无意的样子,然后不点名地告诉卡缅诺德沃尔斯基。再设法提醒利韦里有危险。

可是卡缅诺德沃尔斯基已不在那儿了。火堆快要燃尽。他的助手照看着,免得火被刮跑。

突袭竟没有发生,及时得到了制止。原来这个阴谋已经败露。这一天真相被彻底戳穿,密谋者全给抓了起来。西沃勃利艾在这件事里扮演了双重角色,既是密探又是挑唆者。日瓦戈医生对他越发觉得反感。

消息传来,逃难的家属带着孩子们离这只剩两站地了。在狐湾,人们正准备很快要与家人见面,而后便拔营出发。日瓦戈去看帕雷赫。

日瓦戈医生到时,他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握了把斧头。帐篷前面是高高的一堆新砍来的小白桦树枝。帕雷赫还没有砍枝杈。有的枝干就是当地砍下来的,树干沉重地倒下时折断的枝杈扎进潮湿的泥里。有的是他从不远处拖回来压到柴堆上的。桦树枝既不贴地,也没理顺,压乱的弹性枝条不断抖动摇晃。它们好像伸手踢脚,不让帕雷赫来砍,而且堆成一个绿油油的小山,挡住他那个帐篷的入口。

“这是准备迎接贵客,”帕雷赫解释他在做什么,“妻子孩子来了,这帐篷太低。下雨往里灌水。我想用木块垫高,砍了不少树枝。”

“潘菲尔·帕雷赫,你别以为会让家眷住到你的帐篷里来。哪能让不当兵的,妻子呀孩子呀,同部队住在一处,哪有这种事!准是把他们安置在附近的马车上。你有空可以去见见,尽点义务。要说住进帐篷,恐怕不会的。我倒不是为这个来的。听人说你越来越瘦,不想吃喝,不能睡觉?脸色还好嘛!就是胡子太长了。”

潘菲尔·帕雷赫是个壮实的农民,一头蓬乱的黑发和胡须;由于头骨大,像个圆环或铜箍压在太阳穴上,额头不平,给人印象有两个前额。帕雷赫这副样子看起来,凶狠不善,好像总在斜眼或翻着白眼看人。

十月革命开初时,人们有鉴于一九五年的先例,担心这次革命也变成上层少数开明人物史上的短暂事件,而不触及深广的下层人民,得不到巩固,于是便对人民极力进行宣传,灌输革命思想,使他们惊觉,使他们愤怒,煽动他们起来。

在开初这些日子里,像士兵帕雷赫这样的人,本来不要任何宣传就极端仇视知识阶层、老爷、军官,在一些激烈的左派知识分子眼里,都成了难得的发现,成了无价之宝。他们的惨无人性,被当成神奇的阶级觉悟;他们的野蛮,成了无产阶级坚定性和革命本能的楷模。帕雷赫获得的名声,恰是如此。他深得游击队首长和党的领导人的信任。

在日瓦戈看来,这个神情阴郁、不大合群的大力士,由于心地空虚,思想单调贫乏,引不起他的兴趣。这人似乎发育不大正常。

“咱们进帐篷谈吧。”帕雷赫请他进去。

“不必了。再说我也钻不进去。在外面谈好些。”

“好,就随你的便。也的确像个小洞,坐到树枝上聊聊吧。”

他们坐到白桦树干上,树干还不时滑滚弹动。

“俗话说,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我的事讲起来也不容易。三年也说不完,不知从哪开头。

“这么说吧。原先我和老婆一起过活。两个人都年轻。她管家务。我没什么不满意的,一直当农民种地。后来有了孩子。后来征了兵。被赶到前方侧翼去打仗。战争嘛就是战争,我对你还有啥好讲的?你亲眼看到了战争,医生同志。完了就是革命。我开了窍,一个士兵打开了眼界。问题不在德国人,不在德国佬,问题在自己人。我们是世界革命的战士,刺刀往地上一戳,离开战场回家去,去打资产阶级!全是这类的事儿。这些你自己都知道,军医同志。往下是国内战争。我进了游击队。这有许多事我漏过不讲了,要不好久也说不完。现在呢,眼前也好,往后也好,我现在是怎么看的呢?高尔察克这个坏蛋,从俄国前线撤下来第一和第二斯塔夫罗波尔斯基兵团,还有奥伦堡哥萨克骑兵团。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不懂呀?我又不是没在军队里干过。咱们的事不妙呀,军医同志,咱们要完蛋。他这个狗娘养的,想干什么?想把咱们包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