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绿林战士(第8/11页)
然而眼前的现实的事件仍在继续。俄国发生了十月革命,他被困在游击队里。想着想着,他不觉走到了卡缅诺德沃尔斯基的火堆旁边。
“在销毁文件?还没烧完呀?”
“早着呢。”
日瓦戈医生用皮靴头踢了一下,弄散了一摞东西,这是白军司令部往来的电报。他脑子里模糊地猜想,在这里一定会找到谢廖沙·兰采维奇的名字,可却没发现。原来这是去年密码电话的汇集,没什么意思,而且简略得不知所云,诸如:“奥姆斯克致第一复制件奥姆斯克地图四十俄里叶尼赛未到。”他用脚踢开另一堆材料,散了一地过去游击队会议的记录。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十分紧急。放假问题。改造监察委员会成员。日常工作。由于伊格纳特村女教师的起诉缺乏证据,部队委员会认为……”
这时卡缅诺德沃尔斯基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了日瓦戈医生说:
“万一撤离营地,这是你们卫生队的时刻表。队员家属的马车离这不远了。营里的分歧今天可以得到解决。这一两天我们就可能转移。”
医生朝纸条扫了一眼,叹息说:
“这比上次给我们的时间更少。可伤员增加了多少啊!能活动的、打绷带的可以步行,但他们人数极有限。重伤员我拿什么运走呀?药品呢?病床呢?设备呢?”
“设法简装吧。需要适应形势。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是大家对您的一致请求。这里有个同志,久经考验,忠于事业,是个极好的战士。可他出了什么毛病。”
“是帕雷赫吗?莱奥什对我说了。”
“对。您去他那儿一趟吧。给他诊断一下。”
“是精神上的毛病吗?”
“我想是。总叨叨什么逃跑。看来是幻觉。失眠,头疼。”
“好吧。我马上就去。现在我有空。大会什么时候开始?”
“我想已经集合了。您去干吗?您看我也没去。咱们不去,会也照样开。”
“那我去看帕雷赫了。说实在的,我站都站不稳,困极了。利韦里·米库利齐恩夜里喜欢议论,累得我不行。怎么去找帕雷赫呢?他在哪儿?”
“大石坑后面有个小桦树林,您记得吗?很小的一片白桦幼林。”
“我能找到。”
“那儿的空地上,是指挥官的营房。我们拨给帕雷赫一个帐篷,他在等家眷来,老婆和孩子正坐马车往这里赶呢。所以他一个人占了个帐篷,凭他对革命的贡献,算是营级指挥官的待遇!”
八
去找帕雷赫的路上,医生觉得再也迈不动步了。他已疲惫不堪。几夜缺觉的结果,使他异常困顿想睡。本可以回到掩蔽部小憩,但他怕去那里,因为利韦里随时会来,又要打扰他。他在林中一块没多少杂草的地方躺下了。整个林子里铺满金黄的树叶,是周围树木的落叶聚集到这空地上来,堆成一个个方块。阳光也洒到了这片黄色地毯上。由于双重的色彩交错在一起,眼睛都发花了。看着这颜色像读小字书,又像听人总单调地絮叨,催人入睡。
日瓦戈医生躺在绸缎般簌簌响着的树叶上,胳膊垫在头下,胳膊下面是布满青苔的高高低低的树根。他马上迷糊了过去。催眠的斑斓光点像方块饰物,覆盖了他躺在地上的身躯;在光线和树叶构成的万花筒里,他变得不易察觉,不易发现了,仿佛戴上了隐身帽。
可刚过一会儿,他由于过度想睡,反而醒了。直接原因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才发生作用,超过了这个范围就会产生反效果。日瓦戈医生那得不到休息、不能安静的意识,仍在乱哄哄地转动着。凌乱的思想旋风般翻滚,像一辆破汽车的轮子,几乎要发出咔咔的声音来。心里这种纷乱折磨着医生,惹他生气。“利韦里这个混蛋!”他忿忿地想,“世上现在已经有上百条理由可以让人发疯,他还嫌少。他囚着我,同我拉交情,胡说闲扯,就这么平白无故把个健康人弄得神经衰弱。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他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