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个世界中的少女(第14/21页)

十五

她诅咒他,她恨他。每天她都重复着这样的念头。

现在她将一辈子成为他的奴隶。他是如何使她服服帖帖、如何逼她就范的呢?如何使她迁就他,不顾羞耻地战栗着满足他的欲望?是靠长者的身份吗?是因为母亲经济上对他的依赖吗?还是他善于对她恐吓呢?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这些都不是理由。

不是她俯首听命于他,而是他唯她的命是从。难道她没有看到他如何渴念她?她无所畏惧,良心是清白的。一旦她揭露他,无地自容和心惊胆战的应该是他。可问题就在于她决不会这样做。她还不那么卑鄙,而科马罗夫斯基正是以卑鄙为主要手段来对待下属和弱者的!

他们两人的区别就在于此。周围生活所以可怕,也在于此。对生活的震慑是靠雷电吗?不是,是用侧目而视和背后的窃窃私语。生活到处都是陷阱和虚伪。如果只是一根蛛丝,你一抻它就扯断消失了,可你要想从蛛网中脱身出来,只会愈缠愈紧。

所以,强者竟也受制于无耻之徒、虚弱之辈。

十六

她对自己说:假如她是结了婚的人呢?那会有什么不同呢?她走上了诡辩之途。但有时她完全陷入了痛苦的绝望。

他不知羞耻地跪在她脚下苦苦哀求:“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你看我是干了什么事呀。你这样滑下去,怎么得了!咱们向母亲坦白吧。我要和你结婚。”

他流着泪,反复地说着,好像她反对,不肯同意似的。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拉拉对这种台词似的空洞语言,连听都不爱听了。

他仍和以往那样,带着蒙了长面纱的拉拉,到那家令人心碎的餐馆单间去。那里的侍者和客人们目送她走过,仿佛用目光剥掉了她的衣服。而她暗自问道:难道爱护你就可以侮辱你吗?

一天,她做了个梦。她安息在大地下面,身上除了左肋、左肩和右脚掌外,别的荡然无存。左边的乳房下长出一束蓬草。大地上人们在唱歌,《黑亮的明眸,洁白的酥胸》和《玛莎不该去河边》。

十七

拉拉不信教。她对宗教仪式并不笃信。但有时痛苦的生活实在难以忍受,她希望心灵能有某种音乐陪伴她。不能每次都由自己来谱写这种乐曲。这音乐便是上帝解释生活的箴言。于是拉拉会不时去教堂哭一场。

十二月初的一天,拉拉心里像《大雷雨》中的卡捷琳娜一样难受,便去教堂祈祷。当时她觉得仿佛脚下的大地立刻就会崩裂,教堂的拱顶马上要坍塌。这也是罪有应得。一切都应该结束了。遗憾的是,这次和她同来的,还有那个爱叨唠的奥利娅·杰明娜。

“这是普罗夫·阿法纳西耶维奇。”奥利娅悄悄对她耳语说。

“嘘,别说了。哪个普罗夫·阿法纳西耶维奇?”

“那个诵经人,他姓索科洛夫,是我的表叔。”

“噢,你说的是诵经士。他是季韦尔辛家的亲戚,嘘,别说了,让我好好听。”

她俩到教堂时,礼拜刚开始,正在唱赞美诗:“以我灵魂,颂赞我主,以我良知,赞主圣名。”

教堂里人不多,四壁回声很响。只在前面挤着一堆祈祷者。教堂是新建的。窗子不是彩色玻璃,外面那条积雪的暗巷和巷里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窗旁站着教堂的长老,在大声开导一个疯疯癫癫的耳背的苦老婆子,也不顾教堂里面在做礼拜,整个教堂都听见他在训人。他的声音也和那扇窗户与那条小巷一样,单调乏味。

拉拉手里捏着铜币,慢步绕过祈祷的人们,走到门旁为自己和奥利娅去取蜡烛。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碰着人走了回来。这会儿工夫,普罗夫·阿法纳西耶维奇已经急急忙忙唱完了九段祝福词,其实这些祝词大家都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