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8/8页)

曾经有一次,罗想农在他二楼的宿舍窗口看见了乔麦子。她当时背着一个帆布的黄书包,一个人脚步匆匆地走。路上的女同学们都是勾肩搭背叽叽喳喳走成快乐的一堆,乔麦子形单影只的样子,让无意中瞥见她的罗想农心里发疼。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趴在窗口,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乔麦子听见了,头抬起来,目光一下子撞上了他的脸。一刹那之间,根本还来不及做反应,出于本能地,乔麦子立刻转身,从楼前的小树林子里穿过去,拐上另外一条岔道。

罗想农找到乔麦子的班级辅导员,千方百计打听出来,她那天要上的是一堂公共英语课,从她的宿舍楼去到英语听力室,必经罗想农的房间窗口。第二天,第三天,同一个时间,罗想农趴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看楼下川流不息的人,在人群中寻找那一张熟悉的脸。第二个星期,第三个星期,罗想农走火入魔一样,准时准点地在窗口凝望,辨别,期盼。他再也没有在那条路上见到乔麦子。他知道她不会出现了。树木葳蕤的校园,成千上万的师生,一个人想要躲避另一个人,容易得就像擤一个鼻子那样简单。

再然后,有一天,罗想农收到了青阳老家发过来的电报,得知李娟已经入院待产。他急急忙忙地请了假,坐七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回老家,兴冲冲准备拥抱他的新生婴儿。等他下了汽车,飞奔到青阳医院产科病房时,却发现气氛反常,产妇李娟背朝着墙壁,死活都不肯转过头来看他,亲戚们个个灰头土脸,闭口不言。再一问,原来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已经交由医院作了处理。他的丈母娘,李娟的妈妈,眼泪巴嗒地告诉他:“是个男孩哦。”

他有点失望,但是并没有太多悲伤。坐到李娟床边,他真心诚意劝说她:“没事的,我们还会有的。”

当时他真的是这么想了。他们多年轻啊,身体多么健壮啊,孕育三两个孩子算个什么大事呢?说句不难为情的话,分分钟都可以把种子播下土地。

他哪里会料到李娟从此埋下了抑郁症的病根子呢?要是知道接下来的灾难会像瀑布一样飞速地往下滑,接都接不住,挡也挡不住,他一定会逼着李娟辞职而后把她带回南京去,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好好地呵护她,将养她。

世界上的事情,那些顺顺当当一步踩出一朵莲花的,都是我们事先曾经想到的;而所有那些悲伤的破碎的令人扼腕长叹的,都悄悄潜伏在暗处,鬼魅一样无声无息,专拣某个夜深人静时,忽拉一下子蹦出来,打你个猝不及防,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