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7/8页)
撇得多么干净啊,仅仅是“认识”,仅仅是“老乡”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系。
罗想农拎着乔麦子的行李,大步流星地往女生宿舍走。而他的心里,郁闷和伤心得简直要哭。
三个孩子都到了南京,老两口没有必要在青阳孤守下去。罗家园急流勇退,从县农业局长的位置上离休下来,从此成了一个赋闲的老头儿。他卖了老脸亲自跑南京一趟,找到他从前的老战友、现在的省委重要负责人,求到一张批条,以“投靠子女”为由,把杨云调到了南京,在新成立的省计生委任职。他自己,用退休金在南京城边上租了一个农家小院,每星期眼巴巴地盼望罗想农过去,陪他吃一顿饭,喝几盅小酒。
他和杨云仍然没有离婚,也仍然没有团聚。
李娟留在青阳娘家待产。大腹便便的产妇不适宜调动,也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一切都要等罗想农毕业了再说。
分崩离析的格局就这么延续着,只不过从青阳转移到了南京。
偶尔罗想农心里会想,在中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会有多少个家庭在上演着差不多相同的悲剧呢?是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厮杀、什么样的人性错位,才使得这些令人嘘唏的事情一件件地发生啊。
一九七九年的南京大学,校园是古朴和幽静的。教学区在北,生活区在南,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小马路。早晨、中午和傍晚,成百上千年轻的和不年轻的师生们出校门,进校门,布衣胶鞋,行色匆匆,只有穿行在其中的叮铃铃欢响的自行车才能弄出一些小小的动静。任何时候一抬眼睛,“文革”的遗迹随处可见:没有来得及铲除干净的墙壁上的“打倒”标语,角落里偶尔会看见的残留的大字报碎片,屋顶上武斗中踩碎的瓦砾,不常使用的大楼里的破损的门窗和玻璃,还有这里那里喷涂或是雕塑的“伟人”头像。学生们很多是满面沧桑,如罗想农这样结了婚,有了家庭。老师们一律神情严肃,走路目不斜视,说话前先顾左右,再言其它,是文革多年养成的习惯。
只有校园里的树木和花草,年复一年的,不顾人世间的纷乱和烦扰,兀自静悄悄地长。春天校园里是梧桐树和迎春花的世界。梧桐飘絮,乱花迷眼,满校园飘荡着一团一团的半透明的毛毛,让师生们咳嗽,打喷嚏,淌眼泪水,既苦恼又幸福。迎春花黄灿灿的,先于所有的花卉热烈开放,从墙头和高坡上一簇簇地披挂下来,明艳夺目,弄得大家想不注意都不行。夏天,榉树和洋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仿佛活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似的,有一种悲壮搏命的意思。秋天开始落叶了,花圃和办公楼窗台上的菊花也开了,一边是萧瑟,一边是明媚,两相参照,觉得人生还是美好。最惊喜不过是冬天来一场雪,满树银枝,道路楼房一片洁白,虽然过不长久雪会融化,但是早晨一推窗户的激动,会久久地留在脑海里,一直保存到第二天的冬季开始。
罗想农的实验室窗前,逶迤着小小一片银杏树林,每每站在窗前摆弄试管仪器,一抬眼,秀美的银杏树就对他颔首微笑,弄得他心情大好。夏末他进校报到时,银杏树叶是墨绿色的,一片一片像是精巧的小耳朵,他弄出的任何动静它们都听得到。一眨眼到了深秋,在他的日夜苦读之间,在时光流转中,树叶黄成了一挂挂的金锁片,西风吹起来,锁片和锁片之间碰撞,飒啦啦地响,安静下来感受,比校园里新近流行起来的老柴和老贝的交响乐更好听。
罗想农尽量不去打扰乔麦子的生活。知人识趣的男人,宁可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隐身,也不会选择做一个张牙舞爪的小丑,让对方厌恶。而研究生和本科生的生活,本来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互相之间很少会形成交错。本科生人多,动辄就上大课,几十上百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黑压压颇有规模。研究生的人数寥寥无几,基本上不进教室,教授们需要提供辅导时,会通知学生到自己家里,促膝之间耳提面命,研读书目就开出去了,研究方向也商定下来了。还有,研究生和本科生住不同的宿舍楼,吃不同的食堂,用不同的水房和浴室,在不同的场所娱乐和锻炼,如果双方之间不形成主被动关系的话,彼此间实在相隔着遥远的星系,丢一个眼神过去就要倏忽千百个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