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6/8页)

真是个倔强到要人命的女人啊!罗家园半夜里孤独地睡在床上,辗转反侧,老泪纵横。

罗想农结了婚,成了一个有家室的人。一切都来得迅速而便捷,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细细地考虑,慢慢地感受,有滋有味地品尝。他奇怪自己感觉不到小说书上所描写的那种“蜜月的幸福”。他跟李娟也同床,也爱抚,间或也会亲吻,彼此面对面地躺着说话,但是他就是不兴奋,心跳没有加快,没有发热和出汗,体内的“里比多”肯定也没有上升到某种高位值。

他是医生,什么样的情况叫“高潮”,他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之前,还在他们相处期间,李娟就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放心,你们医院一定会同意。”

他傻乎乎地问她:“同意什么?”他以为她说的是结婚会不会被批准。

李娟轻轻地笑:“同意你考研究生啊,放你走啊。”

那时候他仍然不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他真是书生气,总觉得恋爱时打听人家的家庭背景太市侩,不是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应该做的事。

到他终于明白李娟的父亲就是卫生局的李局长,主管着全县所有医院的干部调动时,人事科长已经笑眯眯地把一张“准予考研”的证明信拍到他手里了。科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小罗医生啊,你好福气哦,你这条路走得准。”

罗想农的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父亲罗家园把李娟介绍给他是什么意思。父亲是在官场厮混多年的人,知道用什么样的矛对付什么样的盾。五年前父亲让他救下溺水的袁清白,一手把他托上了“工农兵学员”的宝座,如今父亲又一次施展身手,要替他圆一个读研的梦。

亲爱的父亲,也是最卑鄙的父亲。而当父亲用“卑鄙”为儿子谋利时,他所有的作为就变得让人慨叹,爱恨纠缠。

罗想农就在这样一种对父亲的爱恨交织和对自己的责备苛求中,完成了报考研究生的复习准备。他报的是南京大学生物学系。这一辈子他都不想再回到青阳,回到他日夜恐惧的医院里了。生物学研究的是细胞组织,基因,分子结构,林林总总,在这个领域,他只需把自己关进实验室,就能够让身体和灵魂飞起来,遨游在另一个自由的天地。

与此同时,李娟的身体跟她的手脚一样勤快,三下五除二地,怀上了他的孩子。

考上研究生,即将晋升做父亲,双重喜事前后脚地降临,“咣咣”两声,砸得罗想农晕晕乎乎喝醉酒一样发懵。他不敢相信自己真有这样的好命。夜里睡觉,他轻轻搂住李娟丰腴的身体,试图闻出她皮肤中奶汁和蜜糖的气味。他承认了父亲的说法有道理:李娟这样的女人,生出来就是要让男人幸福的。

跟罗想农同一年同一届,乔麦子考取南大生物系本科。

得知这个消息后,罗想农惊讶得简直说不出话。事先从未有过沟通,甚至他和乔麦子之间连见面打招呼的机会都谈不上,他们分属两个家庭,分别对付各自的生活:他上班,结婚,见缝插针地找时间复习迎考;乔麦子一直住校,赶上杨云出差下乡,她整星期整月都不会在家中露面。他们虽然同居一城,却如同太阳和月亮不可能碰撞一样,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行踪,不知道对方的报考志愿,更不知道对方心里有些什么样的隐秘的梦想。

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生物学科呢?乔六月的影响?冥冥之中的心心相印?又或者,仅仅就是一个偶然?

乔麦子拒绝了罗想农关于入学前准备工作的一切帮助。她甚至有意错开了跟罗想农同去南京的班车。罗想农想不出来她为什么要摆出这样一副与他决绝的态度。最最过份的事情,当他们相遇在生物学系的新生报到地点时,罗想农忍不住地上前替乔麦子张罗报到手续,乔麦子不好当着陌生同学的面拂他好意,拘束中竟然告诉大家说,罗想农是她的老乡,他们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