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9/19页)
他不知道。事后的梳理不能作数,离开了特定的情景,环境,氛围,心理,思想的认识阶段,社会的认同程度,再设想当初能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那根本就是废话,是一声哀叹或者一句笑谈。
他走出院子,免得再看到罗海打碎第二只碗。
一个穿大红衬衫的年轻女孩,远看像一团火似的,左右摇摆着身体,用劲地蹬着一辆三轮车,顺河岸而行,爬坡过了水泥桥,然后捏住车刹滑行,转眼冲到罗想农面前。
“叔,给你们送东西来了!”她笑嘻嘻地跳下车,声音清脆,很标准的普通话。
罗想农愣住,望着车斗里几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想不起来自己从外面订购了什么。
“我爸是袁清白呀!我叫袁小华。早上我爸让人杀了一头猪,叫我来送猪肉,猪油,还有猪肝和猪肚。”女孩一边从车上往下搬那几个塑料袋,一边提示。
罗想农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个女孩就是几年前在母亲院门口跳房子,顺便帮忙赶羊的小姑娘。
“那头会跳墙的羊呢?还在吗?”罗想农想到往事,忍俊不禁。
“多久的事啦!”袁小华嗔怪。“我明年都要师范毕业当老师了!”
她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袁清白,团团脸,眉眼稀疏,人中有一点长,但是唇型饱满,弥补了人中的缺陷,看起来倒反而显得坚定,有主见。罗想农记得她小时候梳羊角辫,辫梢绑两个塑料花蝴蝶,现在辫子剪了,头发削短,衬出一张脸圆润富态。她不准罗想农动手,自己一手提两个塑料袋,肩膀坠得挂下来,快步往院里走。
罗想农跟着进去,看袁小华一顿忙碌:把塑料袋一个个打开,两大块猪腿肉送进厨房冰箱里,猪肝和猪肚晾在荫处,猪油泡进水盆。
“一会儿把猪油捞起来,下锅熬。猪肝和猪肚今天必须处理掉,爆炒和卤煮都行。猪肉暂时吃不完的话,改放冷冻箱。”她一一地对玉儿交待。
玉儿吃惊地望向罗想农,意思大概是:我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下午来帮你们做些菜吧。”袁小华再一次自作主张。“我会做肉圆,还会做蛋饺,做糖醋排骨,粉蒸肉。技术还行。现在我没空,要把三轮车送回猪场去。叔你跟我去看看吗?”她邀请罗想农。
“看什么?”罗想农一时木讷。
“看那些猪崽啊!十八只呢。奶奶那天就是一高兴……”她忽然收住话头。
罗想农明白了,是那些让母亲高兴得送了命的祸首,致命的温柔。
袁小华要求他坐到三轮车的车帮上。“我蹬得快,你走路跟不上。放心坐,我车技很好的。”
他很笨拙地爬上车斗,在窄窄的车帮上坐妥。女孩子果然蹬得飞快,爬坡上桥时她把屁股抬起来,一左一右地摇晃。罗想农都能够闻到从她衣领里飘出的汗味。下桥时她腿悬空,身子不动,只听见风声呼呼掠过,车斗里尽管坐了个人,车身还是被颠得咣咣发响。
幸亏路程不长,否则罗想农的屁股要被颠成几瓣。
袁小华先把三轮车交还给猪场办公室,然后带着罗想农找那头刚下崽的“约克夏”。一路上,罗想农看到猪场管理得很到位:猪圈有清洗地面的设备,有自动喂水设备,圈顶甚至还安了电风扇,盛夏时可以防止猪中暑。圈里圈外干干净净,木栅栏被工人洗涮得发白,过道中间还撒了消毒粉之类的东西。猪们看见有人走过去,瞪着小眼睛直愣愣的看,不兴奋,也没有表现出惊吓。
罗想农知道,这个现代化猪场的建立跟母亲有很大的关系,她持之以恒地说服袁清白投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让袁清白下了决心。胖子有一次给罗想农打电话,叫苦不迭道:“你妈妈简直就是我们这儿的慈禧太后,经理和工人都必须听她的,不能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