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9页)
母亲的第二句话让杨云更为吃惊:“罗局长是来提亲的,他想娶你。”
杨云像白痴一样望着母亲,半天都没有想得起来“娶”是个什么意思。
没有这么求婚的。她跟罗家园之间甚至没有交流过一句话。他们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出身,经历,思想,情感,完全地陌生。他们没有交流过眼神,没有触碰过身体,没有嗅到过对方皮肤上的气味,没有在一起笑过,哭过,心跳过。这不是杨云想像中的婚姻,更不是她朦胧憧憬过的爱情。
还有,这个人怎么这么古旧啊?他向杨云求婚,竟然绕过杨云自己,辗转找到她家里?新社会,共产党的干部,不知道“自由恋爱”是什么吗?
杨云大笑起来,弯腰,抖背,笑得站立不稳,仰倒在床上。只有在自己家里,她才敢如此放肆地大笑。
“娘啊,”她对惊慌失措的母亲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啊,人家气势大,想说什么随口就一说,你可不能当真啊。”
母亲松口气:“我也寻思是这样。共产党的局长和你怎么搭得上伴儿?他今天头脑发昏,明天就会反悔,一定的。”
两个女人都没有政治眼光,想像不出来婚姻有可能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变化。其实在那个时代,不独杨云幼稚,战争中走出来的罗家园同样幼稚,他还不明白在人类的社会构成中,婚姻等同于政治,他爱上了杨云的同时,就是他日后政治生命的终结。
一个愚蠢的错误。
所有的人吃过早饭之后,罗海开始慢吞吞地洗碗。他不情愿做这件事。他用两根手指拎住碗的边沿,举在水龙头下面冲,冲得碗壁没有一丝污垢时,才拿抹布马马虎虎在碗内转上一圈,完成最后的工序。罗想农眼看着白花花的自来水无节制地冲进水池,心里很是疼惜,好几次话头挂在嘴边,想委婉地提醒罗海一声:浪费水资源是一种犯罪。之所以最终没有说出来,是因为罗海的特殊身份:他不是罗卫星的亲生儿子。
玉儿站在院子里用手机跟她的经纪人通话,讨论一个国产服装品牌的平面广告拍摄问题。她把手机举在耳边,另一只手臂弯过来托着手肘,大幅度地摇头:“不,不,你不能就这么答应!”她咯咯地笑着,“我嘛,说实话我一点不喜欢那套服装,穿在身上很傻,太傻了!你或许应该找阿丽,她可能愿意……”
“砰”地一声响,罗海终于将一只碗失手滑落在水池中,碎成两半。
玉儿回头,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天哪!”马上她又对着手机解释:“不不,我不是说你,不是说我们的事……”
罗海若无其事地拣起碎碗片,扔进旁边的畚箕里。再洗下一只碗,他还是用两根手指拎住碗沿,还是那副很不情愿的模样。
罗想农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容忍不了这种漫不经心。有时候在学校生物实验室里,看到某个研究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做实验,把桌上和解剖台上弄得乱七八糟,他也会这样突然地火上心头,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跟着是额头出汗,心跳如鼓,很想冲上前一把揪住对方,扔出门去。
他问过校医,这种无端的情绪失控是不是更年期现象?回答是肯定的。“有点早,不过也差不多了。现代人的生理状况经常紊乱。”校医说。
他很悲哀。回想自己半生,几乎还没有真正享受过生活,一转眼却到了落叶飘零的晚秋。他觉得日子其实是经不起过的,如果你总是寄希望于将来如何,那么“将来”就总是一个泡影,永远都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早知道乔麦子会定居瑞士,他们两个人会天隔一方遥致平安,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呢?他会把名誉、责任、观念、迟疑统统抛在身后,只为了能抱紧他们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