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1页)

罗想农不想就这个问题引出她更多兴趣,委婉提醒道:“妈,你都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

杨云立即变脸,手里的水管跟着一晃,水流“呼”地一声扫过来,差点儿扫到罗想农身上。“用不着你来多嘴。”她不高兴地瞥他一眼。

罗想农就不再言语。开场挺好的见面,因为他这一句话,气氛一下子破坏了,这使他心里万般懊恼。接下来的半天,母子俩的相处有点尴尬,彼此间隔着距离,却又要没话找话,挺累人的。

晚饭后,他借口出门找袁清白,避开更难熬的睡前时光。袁清白不在家,出门打麻将了,生意场上的应酬。他返回头,一个人摸着黑爬上江堤,幽灵般地散步,枯坐,看着微光粼粼的一江春水发愣,盼望着能见到小猪仔般黝黑的江豚从中水“哗”地跃起,带出一片晶莹的水帘,就像少年时代见过的那样。熬到十点钟,才起身回去。

母亲已经睡了。热水瓶里有开水,脸盆里搁着崭新的毛巾,牙刷牙膏在脸盆边放得整整齐齐。罗想农轻手轻脚地收拾自己,忽然觉得非常可笑:他大老远地跑回来看望母亲,结果却发现母亲根本不需要他。

袁清白做主,把中午的一顿“豆腐饭”放在他自己的餐馆里。

人死了,送葬的亲友们要聚到一起吃一顿隆重的饭,这是江岸镇的规矩。母亲死在江岸镇袁清白的地盘上,袁清白有浓烈的主人意识,他得把罗家兄弟招呼好。

在江岸镇,袁清白的肉联厂是规模最大的企业,从生猪的育种,到饲养,到宰杀,加工,销售,物流,全部环节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企业是镇上的王国,全镇一多半的人在他的企业干活,剩下那些剃头的,修鞋的,擦澡的,卖烧饼油条的,卖联通和移动电话卡的,安装和捣鼓空调、风扇、电视机的,也都是直接或间接为他企业的员工服务。所以,要说袁清白是这镇上的“土皇帝”,一点都不夸张。

但是袁清白的企业是庞杂陈芜的家族企业,带着旧式乡村的喜剧色彩,热热闹闹地干活,低头哈腰地进贡,死皮赖脸地推销,刨去成本,勉强赚个温饱。也所以,袁清白买“奔驰”只能买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货。

餐馆是一座建造潦草的平房,门脸不大,刚开张的时候也许精心装修过,架不住乡下的风吹日晒尘土飞扬,现在看上去已经颇觉破落。门口的两个红灯笼,颜色褪尽不说,左边的一个掉了穗儿,变成个粉红脸的秃瓢,右边的一个断了龙骨,就那么歪着身子,躬腰驮背,别扭得叫人生气。走进门,店堂很小,也就是三四桌席面而已,基本上就是袁大老板的私家厨房。

“我不是没钱装修。”袁清白挥着肥厚的手掌。“我是故意弄出这副土包子样。土菜就得配这样的土环境,显得地道。”

罗卫星的第四任妻子苏苏,基本上还是个新娘子,头一回跟着罗卫星回老家。这位省歌舞剧院的舞蹈演员是个标标准准的美女,面容精致而冷艳,姿态上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慵懒和颓废,进门之后就一直皱着眉头四下打量,从墙壁看到地面,再从地面看到桌面,摆明了对餐馆里的卫生状况信不大过。小一辈中,做影楼摄影师的罗江拉着玉儿的手,两个人倒都是笑嘻嘻的。热恋中的人对身外之物视而不见,所以餐馆的外观丝毫不减他们的兴致。沉默寡言的老二罗海从来都不合群,他在进门前,故意错开众人,停留在屋檐下的一束灰色芦苇花下面,偏了头,没完没了地看,好像很觉惊奇的样子。他这么做,就可以用背影把自己跟罗家其他人隔开,不用去参与他不感兴趣的谈话。

老三罗泊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正是贪玩的年纪,一边玩着游戏机,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过罗海身边时,发现后者在凝视芦苇花,好心提醒说:“你可不能碰,这花干透了,一碰花絮就飞出去了,沾到你头发上,摘都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