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0/11页)
玉儿已经笑得歪倒在罗江肩上。苏苏的表情依旧冷冷的,嘴角一牵,露出不屑。
罗卫星把身子往罗想农这边探过来,表情严肃地说:“哥,等会儿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房子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无论简陋还是华美,只要有人住着,它就活在那儿,有呼吸,有体温,有声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磁力场,让人置身其中时,神闲气定。
可是一旦主人离去,房子就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变得空寂,颓丧,晦暗,冰冷。只消很少的日子,房子的屋角会结满蛛网,蛇虫在窗户间游走,雨水从檐下渗漏,墙角长出霉菌,白蚁啃光柱梁。
没有人住的房子,就如同没有父母的孩子,它的伤心和落寞,无人理解。
母亲的房子同样如此,才不过两三天时间,生气勃勃的农家小院忽然褪了颜色,显出破落的颓势。鸡圈里的母鸡两天没有下蛋,早晨罗泊过于勤快地用玉米粒喂它们,其中一只吃得太饱,居然撑死了,摸摸鸡嗉子,硬得像只铅球。院里的水龙头,因为用水的人太多,开关滑了丝,漏出来的水把院子一角弄成沼泽。菜园子里的空心菜和菠菜一夜之间叶面发白,像生了白化病,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罗江急急忙忙把那些菜铲回来,玉儿又把它们倒了出去,说是怕有病毒,吃了得病。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缺少调度,匆忙和潦草。
罗想农进家门先安置那条狗,找出母亲药箱里的纱布棉花给它裹了腿,又找出止疼药和消炎药,让罗泊帮忙,掰开它的嘴,用小半碗水灌下去。其余的,他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做了。袁清白说得对,母亲是兽医,他不是。
“你负责看着它,别让它走动。如果它死了,告诉我。”他吩咐罗泊。
“如果它要大小便呢?”罗泊认真地问。
罗想农给了孩子一个大大的权利:“你处理。”
罗泊于是把游戏机扔到一边,蹲在安置小狗的箩筐前,很有耐心地守候着。
罗卫星在餐桌上说有事要跟大哥讲,可是当哥哥的却想不出来罗卫星要跟他说什么。母亲的遗体已经火化,等乔麦子从国外赶到,家人聚齐了祭奠一番,骨灰带回南京跟父亲合葬,事情就算是结束。母亲留下的房子,罗想农已经想好了交给罗卫星使用。罗卫星是画家,季节性地过来住住,画几笔乡村风景,应该是乐意的。如果母亲还有积蓄,统统交给罗卫星,他自己不可能拿走一分一厘。他孤身一个人过日子,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他要母亲的遗产干什么?
真的是没有什么可商量的。看到罗卫星关上房门,神色庄重地端一把椅子坐到他的对面,罗想农几乎要立刻起身,对罗卫星宣布放弃一切。
然而不是,罗卫星要说的事情跟房子无关,他出示了杨云的一纸匪夷所思的遗嘱。杨云在遗嘱中简单而郑重地写道:
想农、卫星、麦子:我死后,骨灰不许带回南京,就地埋葬,墓穴已经买妥,袁清白知道地点。切切。
罗想农读了一遍,一时间感觉到满头雾水。他又默读一遍。而后,他把纸头扔在桌上,愤怒地站起来,呵斥罗卫星:“你混蛋!”
罗卫星一副受冤枉的样子:“哥,遗嘱我是今天早上才打开的,之前我也不知道内容。”
罗想农想了想,再拣起那张写有寥寥数言的纸,摸,捏弄,还对着光线看。
的确是母亲的遗嘱,纸的题头上还有“江岸镇肉类联合加工厂”的标识,是从袁清白那儿拿来的不花钱的信笺。字体方正,笔划粗而有力,遣词用句简短明了,当了一辈子兽医的杨云惯有的风格。
罗想农的心里如冰水漫过一般,悲凉和哆嗦。他没有想到母亲留了遗嘱,更没有想到母亲只把遗嘱交给了罗卫星。今夏暑假中他还回来看望过她,可是老太太居然没有透露半点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