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尔其人 ◎〔俄〕康·格·帕乌斯托夫斯基(第3/4页)
这种情势总是使我在和他见面的时候感到局促。我感到自己是一个小孩子,害怕他笑意盎然的眼睛和他致命的讽刺。只有那么一次,我决定把自己未发表的作品——中篇小说《法尔西斯坦大地的尘土》——拿去给他“点评”。
多蒙巴别尔的关照,这部小说我写了两次,因为他把惟一的一份原稿弄丢了。(还是从很久以前起,我就有一个习惯,写完一本书后,就把草稿毁掉,只给自己留下一份用打字机誊清的稿子。只有在那时,我才感到小说真的写完了,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令人遗憾的是,它只能持续几个小时。)
我满心失望地开始第二次从头写作这部小说。写完的时候(这是一件沉重、缺乏感激的工作),巴别尔几乎就是在同一天找到了原稿。
他把它带给我,但是表现得不像一个被告,反而像一个原告。他说这部小说的惟一优点,就是它是作者怀着一种克制的激情写成的。但是,他又立刻给我指出了充满东方美感的片断,“美味糕”——用他的话说。又立刻责骂我错误地引用了叶塞宁的诗歌。
“叶塞宁的许多词句使人心痛。”他生气地说,“不能这样漠然地对待诗人的词句,如果您认为自己是个小说家的话。”
我很难叙述巴别尔,还因为我曾经多次在自己的自传作品中记叙过他。我总是觉得,我已经把他写尽了,虽然,这毫无疑问是不可信的。在不同的时期,我会越来越记忆犹新地想起巴别尔的话,想起他生活中各种各样的轶事。
我第一次读到的巴别尔作品,是他的手稿。我被那种情景震惊了,巴别尔的语言,和经典作家的语言一样,和其他作家的语言也一样,但是更加饱满、更加成熟、更加生动。巴别尔的语言以不同凡响的新颖紧凑使人震惊,或者更确切地说,使人入迷。这个人带着我们没有的那种新颖,观察并倾听着这个世界。
谈起长篇大论时,巴别尔总是满怀厌恶。小说中每一个多余的词汇都会引起他简直是生理上的憎恶。他把手稿上的多余词语恶狠狠地勾去,铅笔把纸都划破了。
对于自己的工作,他几乎从来不说“写作”,而是说“编排”。与此同时,他还多次抱怨自己没有创作天赋,缺乏想象力。而想象力,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散文和诗歌的上帝”。
但是,无论巴别尔的主人公多么现实,有时甚至是自然主义的,他所描写的一切场景和一切故事,一切“巴别尔式的东西”,仍然发生在有一点儿颠倒、时而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甚至可笑的世界中。他善于用笑话制造经典。
有几次,他恼火地对自己大喊:“是什么在支撑我的作品?什么样的水泥?它们应该在受到第一次撞击的时候就粉身碎骨。我常常从早上就开始描写无谓的事情、细节和局部,而到了傍晚时分,这种描写却变成了匀称的叙述。”
他自问自答,说支撑他作品的仅仅是风格,但他马上又嘲笑自己:“谁会相信,小说可以仅靠一种风格存在吗?没有内容,没有情节,没有错综复杂的故事?简直是胡说八道。”
他写得很慢,总是拖延,不能按时交稿。因此,对于他来讲最常见的状态,就是最后的交稿期限之前的恐惧,就是那样一种愿望,盼望能够挤出哪怕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时间来,用来改稿子,一直修改,不受催促,不受干扰地进行修改。为此,他想尽了一切办法——骗人,躲进一个难以想象的僻静之处,只求人们找不到他,别打扰他。
巴别尔有段时间生活在莫斯科近郊的扎戈尔斯克。他没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任何人。要想见他,首先得与玛丽进行一场复杂的谈判。一次,巴别尔还是叫我去扎戈尔斯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