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尔其人 ◎〔俄〕康·格·帕乌斯托夫斯基(第2/4页)

除此之外,巴别尔还喜欢读兰波的长诗《醉舟》。他用法语动听地朗读这些诗歌,读得坚定、轻松,就好像把我沉浸在了它们奥妙的音节之中,沉浸在同样奥妙地奔涌着的形象和比喻的洪流之中。

“顺便说说,”有一天巴别尔谈道,“兰波不仅是一个诗人,还是一个冒险家。他在阿比西尼亚贩卖过象牙,是因为象皮病死的。他身上有些和吉卜林共同的东西。”

“是什么呢?”我问道。

巴别尔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热乎乎的沙滩上,往水里抛着光滑的鹅卵石。

那时,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扔鹅卵石,看谁扔得远,还竖起耳朵听它们是怎样呼哨着落入水中,发出一个开香槟酒瓶塞儿的声音。

“在《讽刺》周刊,”巴别尔说起了与前面那些话毫不相干的事情,“一个非常有天分的讽刺诗人萨沙·乔尔内发表了自己的作品。”

“我知道。题目是《阿龙·法尔弗尔尼克抓住了和乞丐大学生爱泼施坦在一起的继承人女儿》。”

“不,不是那首!他有一些诗是非常忧郁、平白的。‘如果不是,可世上毕竟有过,有过贝多芬、海涅、普希金和格里格。’他的真名是格利克贝格。我想起他,是因为我们刚刚往海里扔了鹅卵石,而他在自己的一首诗里这样写道:‘还存在思想孤独的岛屿。/勇敢些,别怕在那岛上休息。/在那里,阴郁的礁石探向大海,/可以思考,也可把石子往水中扔去。’”

我看了看巴别尔。他忧郁地笑了笑。

“他是一个安静的犹太人。我在没开始写作之前,也曾经是那样。那时我并不明白,用安静和胆怯是干不成文学的。为了剔除自己作品中你最喜欢然而却多余的那些部分,需要强健有力的手指和绳索般粗壮的神经,有时还得不惜鲜血淋漓。这仿佛是自我折磨。我干吗闯进这苦役般的创作事业!我不明白!我可以像我父亲那样去操纵农用汽车、各种脱谷机和马克-科尔米卡簸谷机。您见过它们吗?很漂亮,散发着淡雅的油漆味道。也能听到,在它们的筛子上,干麦粒发出丝绸般的沙沙声。但是,我没有从事这些,却考进了精神神经病医学院,仅仅是因为我想生活在彼得格勒,想写出拙劣的小故事。创作!我有严重的哮喘病,甚至不能正常地大声说话。而作家是不应该小声嘀咕的,而要放开嗓门说话。马雅可夫斯基恐怕就从不小声嘀咕,而莱蒙托夫,则用自己的诗句给那些‘以卑鄙著称的先人们’的后代以痛击。”

我是后来才知道萨沙·乔尔内是怎样死的。他住在普罗旺斯,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小城里,离大海很远。大海只是在远处泛着蓝光,像一片烟雾蒙蒙的天空。

小城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五针松林——一种地中海地区的松树,芳香扑鼻,树脂丰富,散发着热气。

成百上千的肺病和心脏病人来到这树林中,来呼吸它们富有疗效的芳香空气。那些被医生宣布只能活两年的人,在这里疗养之后还能活上很多年。

萨沙·乔尔内生活得非常平静,在自己极小的花园里不慌不忙地干活,当和缓的风从海上,可能就是从科西嘉岛吹来的时候,他就开心地聆听五针松林热烈的喧响。

有一天,海滨的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罪犯,他点着烟后,扔下了一根还燃着的火柴,马上,小城四周的森林就吐出了浓烟和火焰。

萨沙·乔尔内第一个冲过去灭火。跟在他身后的是全城的居民。火被扑灭了,但是萨沙·乔尔内几个小时后却在这个小城的小医院里去世了,病因是心脏病发作。

……我很难记叙巴别尔。

我和他在中喷泉的相识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直到现在,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我仍然觉得,他是一个过于复杂的人,一个能纵观一切、明了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