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叫伊凡的人(第2/4页)
这天,七月二十二日,波兰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机动直捣我们骑兵军后方,轻而易举地占领了科津镇,俘虏了十一师的大批战士。六师派了好几个骑兵连投入科津地区抗敌。部队闪电般的机动截断了车队的去路,革命法庭的大车在战斗的矛尖上转悠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夜里才突围到大路上,我军后方各指挥部门正顺着这条大路转移。半夜里,我在这条路上碰见了这几辆大车。
我是战斗结束后在霍京城下碰见他们的,那时我正处于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在霍京城下的战斗中,我的坐骑被打死了。失去坐骑后,我搭乘了一辆卫生站的敞篷马车,这辆车子一路收容伤员,直到天黑,后来就把我们这些非伤员撵下了车,于是我独自一人留在一间毁于战火的农舍内。黑夜驾驭着无数欢蹦乱跳的马朝我飞袭而来。大车的哀号响彻宇宙。在被尖厉的叫声所笼罩的大地上,道路已隐没不见。星星从黑夜凉飕飕的腹内爬了出来,地平线上一座座十室九空的村庄在熊熊燃烧。我把马鞍扛在肩上,踏着百孔千疮的田埂向前走去,到拐弯处,我尿急了,停下来小解。身体轻松后,我扣纽扣时发觉手上溅有尿液。我点燃灯笼,回过身去,看到地上横着一具被我尿湿了的波兰人的尸体。尸体旁撂着一本笔记本和毕苏斯基告民众书的碎片。波兰人的笔记本内记有零用花销的账目、克拉科夫话剧院的剧目场次,以及一个名叫玛丽娅-露易莎的女子的生日。我用总司令毕苏斯基元帅的告民众书擦去这位不相识的弟兄头盖骨上的腥臊的尿液,然后在马鞍的重压下伛偻着腰走了。
这时,附近什么地方响起了车轮吱吱嘎嘎的呻吟声。
“站住!”我喝令道,“谁?”
黑夜驾驭着无数欢蹦乱跳的马朝我飞袭而来,地平线上曲曲弯弯的火舌腾空而起。
“革命法庭的。”一个被黑暗吞食了的声音回答说。
我奔上前去,撞着了一辆大车。
“我的马被打死了,”我大声说,“马的名字叫小月桂……”
谁也没有搭理我。我爬上大车,把马鞍枕在头下,倒头就睡,借着发霉的干草的暖意以及和我萍水相逢的同路人伊凡·阿金菲耶夫的体温,我暖洋洋地酣睡一觉,直到天亮才醒。哥萨克伊凡·阿金菲耶夫比我醒得更晚。
“谢天谢地,天亮了。”他说道,打小箱子下边掏出手枪来,在助祭的耳朵上方朝天开了一枪。那人直挺挺地坐在他前面驾着马。在那人谢了顶的大脑瓜上飘着几缕灰不溜丢的细发。伊凡·阿金菲耶夫在那人另一只耳朵上方又朝天开了一枪,随后把手枪插进枪套。
“伊凡,早上好,”他向助祭说,哼哧着穿上鞋子。“咱们该张嘴了,怎么样?”
“伙计,”我大声说,“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都不为过,”伊凡·阿金菲耶夫一边拿吃食,一边回答说,“他在我面前装病都已经三天三夜了……”
这时,第一辆大车上的科罗特科夫,我在三十一团时就认识他了,接过碴儿把助祭的事从头至尾讲给我听。伊凡·阿金菲耶夫竖起耳朵一句不落地听着,后来他从鞍子下拿出一条烤牛腿。牛腿用粗麻布袋子包着,粘着干草屑。
助祭打赶车的位子上爬到我们跟前,用小刀割下已经发绿的腿肉,分给所有的人一人一块。吃完早饭,伊凡·阿金菲耶夫把牛腿放进袋子扎好,塞到干草里边。
“伊凡,”他对伊凡·阿格夫说,“来驱魔吧。反正得歇会儿,马累坏了……”
他打兜里掏出一小瓶药水和塔尔诺夫斯基注射器,递给助祭。他俩爬下大车,往野地里走了二十来步路。
“护士小姐,”第一辆大车上的科罗特科夫喊道,“眼睛往别处看,看得越远越好,要不然伊凡·阿金菲耶夫那件宝贝会把你眼睛看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