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部(第8/12页)
有一天,我们的一个“朋友”回来藏匿一把枪,殊不知,他就是“时报广场的疯狂杀手”,而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几个月后,他在曼哈顿拘留所 [27] 上吊自杀:在这之前,他径直走进一家出售酒类的小店,一枪射杀了店主;事后,另一个贼忍不住把秘密透露了给我,他说因为心里守着这个秘密,他寝食不安。
八
我可怜的父亲不情愿地见我,他身患癌症将不久于人世,他经受不住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一切事情,从洛厄尔“德雷克特猛虎”沙地橄榄球场开始,当时我雄心勃勃想要在橄榄球场和中学里获得成功,然后上大学,“一鸣惊人”。这一切都是战争的一部分,真的,即将到来的冷战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忘记,琼的现任丈夫哈里·埃文斯穿着军用靴子突然噔噔地走进她公寓套房的过道,他刚刚从德国前线回来,大约是一九四五年九月,看见我们六个成年人吸食安非他明后神魂颠倒,在那张宽大的“怀疑主义”和“颓废堕落”的双人床上展开四肢懒散地躺着或像猫一样伸展双腿地坐着,讨论虚无的价值观,个个脸色苍白,身体虚弱,哈里这个可怜的家伙被这一场景惊呆了,说:“我抛头颅洒鲜血就为了你们这种样子?”他妻子叫他走下“品德高地”之类的。过了一段时间,他与她离婚了。当然,我们知道同年同月同样的事情也在巴黎和柏林上演,因为我们已经读过了君特·格拉斯 [28] 、乌韦·约翰松 [29] 、萨特,甚至,当然,奥登和他的《忧虑的时代》。
但这并不能改变我那垂死父亲一贯的观点,那就是人“应该享受人生,充满希望面对未来,工作,干好工作,努力工作,抓紧工作”,所有那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说法,听起来那么鼓舞人心,像蔓越莓酱一般,当时我们认为繁荣昌盛近在咫尺,它确实近在眼前。
至于我自己,你可以从这整部称作为书的疯狂的指责性长篇散文中看出,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你很难责怪我与我那个时代的绝望者同流合污。
从战场上复员的朋友们仍在不断归来,他们拿着美国政府给退伍军人的汇票结婚上学,他们对这类怀疑主义没有兴趣。如果他们知道也许从一九四年他们与我一起喝啤酒之后,我已经变得如此堕落消沉,那么他们就会对准我的鼻子猛击一拳。整个战争期间,我都在偷懒闲荡消磨时光,这就是我的自白。
(也就在这个时候,约翰妮在底特律递交了办理婚姻无效的申请,我没有异议,作为丈夫,我对她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我送她回了家。)
九
那年,我从那些裂开的软管里服用了那么多安非他明,最后真的把自己弄病了,患上了血栓性静脉炎,十二月,我不得不进昆斯区总医院(在退伍军人事务部),躺在那里,两条裹着热敷布的腿高高地搁在好几个枕头之上。起先甚至谈到要动手术。甚至在医院里,我抬头眺望窗外昆斯区夜晚的黑暗,看到那些可怜的街灯好似一串灾难般蜿蜒曲折地伸向低吟的城市,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喘不过气来。
然而,一天傍晚,一帮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们是那里的病人,竟然来到我的病床跟前,弹起吉他,给我唱起了小夜曲。
我的护士是个肥胖的大个子姑娘,她喜欢我。
他们可以从我的眼睛中看出一九三九年,三八年,不,二二年的神态。
事实上,在那所医院里,我开始思考自己。我开始懂得,世界上城里的知识分子远离家乡亲人们的血脉,他们只是些流离失所的蠢货,尽管是可以容忍的蠢货,他们不知道如何继续生活。我开始以一种新的视角去看待我自己更加真实的黑暗,这种新视角使得所有这些贴上“存在主义”、“颓废主义”和“资产阶级堕落”标签的思想垃圾(或者不管你想给它们起什么名字)都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