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部(第7/12页)

哈伯德这家伙点点头,好像佛陀刚从天堂转世来到这可怕的人间(他还能怎么做?),他无奈之下合拢十个指尖,从双手组成的手弓之上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回答说:“好,好!”

“你能不能谈谈具体看法?”

“嗯……”他噘起嘴唇,目光转向令人愉快并同样有趣的墙壁,“嗯,我没有具体的看法。我就是非常喜欢它,就这样。”(几年后,他与衣修午德 [23] 和奥登 [24] 一起在柏林,又在维也纳认识了弗洛伊德,到北非访问了皮埃尔·路易的寓所。)

我将作品放回到我衣服的内侧口袋,再次脸红地说:“好吧,不管怎么说,写这部书很开心。”

“我认为是这样,”他小声说,“告诉我,你的家人怎么样?”

不过,你瞧,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他独自一人,在台灯耀眼的光线下,手指相互支撑着,两腿交叉,眼皮子不住打架,耐心等待着,再次牢记明天那个年轻人会带着他想象的纪事回来……尽管他也许认为这些作品稍显轻率,有些累赘……他,对,期待着更多的作品。而别处只有既成的事实和毁灭性的退缩。

第二年我花了大约整整一年,渴望着去见他,从他那里得到书籍,施本格勒,甚至莎士比亚、蒲柏,整整一年都在吸毒,与他交谈,会见底层社会的人物,他开始把他们作为某种无动机行为 进行研究。

一九四四年圣诞节前后,约翰妮从底特律回到我的身边,我们住在道尔顿楼里,短暂欢愉,随后与她昔日女友琼一起搬到北边的一百一十七号街,并且劝说哈伯德也搬到那里去住,那里有一个空房间,他后来娶琼为妻(我和约翰妮知道他们相互喜欢)。

这是颓废、邪恶、堕落的一年。不仅吸食毒品、吗啡、大麻,那些日子,我们常常服用可怕的安非他明,打开安非他明吸入器,取下湿透的纸,将它卷成一个个有毒的小球,它们会使你浑身冒汗痛苦难忍(我第一次过量尝试它时,三天体重下降了三十磅),而且我们还结交了坏人,时报广场货真价实的小偷进来藏匿从地铁偷窃的口香糖贩卖机,最后藏匿枪支,借用威尔的手枪,或者他的包革金属棍棒,最骇人听闻的是,琼铺着东方褶裥床套的宽大双人床上有足够的空间,我们有时六个人拿着咖啡杯和烟灰缸,懒散地伸开四肢躺着,就这么夜以继日连续几天讨论“资产阶级”的腐朽。

当我从这些无休止的放荡生活中回到奥松公园家里时,已经没有人样了,脸色苍白、形容枯槁,我父亲说:“天哪,那个哈伯德和那个欧文·加登终有一天会毁了你。”雪上加霜的是,我父亲已经患了“班替氏病” [25] ,他的腹部每隔两三个礼拜就会鼓起来,不得不去医院抽液。他很快不能再工作了,即将回家等死。癌症。

我从家里带着恐惧奔向“他们”,然后又从“他们”那里奔回家,两边同样都是黑暗冰冷的地方,充满了内疚、罪孽、悔憾、悲伤和绝望。夜晚的黑暗并不太让我感到烦恼,倒是那些人们发明用来照亮他们黑暗的可怕的灯使我不安……我是说街道尽头那盏路灯……

这一年,我完全放弃保持身体健康,当时我在海滩拍摄的一张照片显露出我肌肉松弛的身体。我的头发开始从两侧脱落。我在服用安非他明所产生的消沉幻觉中胡思乱想。一个六英尺高的红发人在我的脸上化了个烙饼妆,我们就这样去了地铁,她就是那个给我过量毒品的女人:她是持枪歹徒的姘妇。我们在某些地铁车站遇见了鬼鬼祟祟的可怕的人物,他们中有些人是地铁“醉汉工作者 [26] ”(在地铁里滚来滚去的醉汉),我们在四十二街拐角处的第八大道上那家邪恶的酒吧里厮混。我自己没有参与任何犯罪活动,但我的确亲眼目睹了许多。对于哈伯德来说,这种经历是观察人会变得多么可怕的老套研究,但是相对于他的空虚,他也在观察人们在一个“死气沉沉”的社会里变得如何“敏捷机警”;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浪漫的自我折磨,就像去年秋天我在阁楼里进行“自我根本性”写作时滴血发誓那样。对于欧文来说,这是他创造新的哈特·克莱恩式诗歌的一种新素材,此时他是一名造船厂的工人,偶尔当一回商船海员,沿着海岸去得克萨斯等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