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部(第10/12页)
一一
然而,写完所有这一切之后,我闭上了眼睛,就在那时看见了十字架。我不能躲避它对所有这种残酷的神秘渗透。我只是总能看见 它,有时甚至看见希腊式十字架 [34] 。我希望这全都会成为现实。疯人和自杀者看见了它。还有垂死的人和处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的人们也见到了它。除分娩的罪孽以外,还有什么罪孽 ?比利·格雷厄姆 [35] 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分娩殉葬的羊羔本身怎么能被认为是一种罪孽?是谁把它搁在那里,是谁点燃了火焰,谁是那只长鼻鼠,它想将焚烧羊羔的烟随风送进天堂,那样它就能为自己藏匿一座神殿?那些物质主义者有啥用处,他们甚至更加糟糕,因为他们愚蠢无知,对他们自己破碎的心全然无知?
比如,如今社会学和计算机科学的愚蠢行为主义学派分子,注意,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对生活的痛苦所做反应的估计,对他们自己同胞的痛苦原因的精确定位,也就是社会,而不想一劳永逸地锁定痛苦发生的根源:分娩。甚至形而上学的专家权威和哲学预言家们也在巡回演讲时绝对肯定地说: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咎于某某政府,某个国务卿,某个国防部长(请想一想伯特兰·罗素 [36] 那样的“哲学家”吧),试图责怪诸如此类天生的分娩受害者,而不是责怪他们理应提议讨论的形而上学根源本身,即:肉体出现之前和消失之后的情形是怎样的,也就是说,因为分娩才有死亡。
谁会站出来说,自然的精神原本就是永远的错乱和邪恶?
一二
与此同时该干什么呢?等待?假如你是个士兵,因为敌人在进攻,你就屁滚尿流地逃跑,假如你因为目睹他人的战亡,就感觉自己命不久矣,怕得只好匍匐在地,你会把这个也怪到社会的头上?七十岁老太瘫痪在床上,好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胸膛之上,甚至经过十个月充满希望的等待和孩子们的悉心照顾仍没有好转,你也能将之责怪于社会?责怪社会,因为新贝德福德的渔民在夜间掉进冰凉的海水中,绑着救生带漂浮在汹涌澎湃的海面上,向上帝呼救,向斯特拉·玛丽斯求救,他忘了在表袋里带上剃须用的刀片(我在海战中一直带着刀片),如果带了,他至少可以割腕放血,在被海水呛死以前先晕过去,不会像我那个德国男孩那样独自被海水呛死,遭到他父亲的遗弃,哭泣着恳求母亲的怜悯,而那种怜悯在你那片残忍创造的大海里根本不存在?
不,就责怪那可怜的带着雨露的成片成片的春天花蕾。责怪那些“黏糊糊的小叶子”,克劳德说在管教所里,那些小叶是促使他哭泣的第一个念头。
一三
我部分康复后就回了家,带着杜洛兹常有的那种虚荣,决定当一名作家,写一部恢宏的小说,向每个人解释每一件事情,试图让我父亲活着并且感到幸福,与此同时母亲在鞋厂里工作,此时正值一九四六年,努力奋斗啊!
但是,父亲的形容在我眼前日益枯槁。每两个星期,他的腹部就会变成一个大水袋,可怜的犹太医生不得不来我们家,同情地皱眉蹙眼,在厨房里(远离妻子和儿子)将一根长刺管直接插入他的肚皮,将腹水放入厨房的桶里。我父亲从来没有因痛苦而高声叫喊。他只是皱起眉头呻吟,轻轻流泪,啊,我心目中的好人哪!随后,一天早晨,在我们因如何煮咖啡发生争吵之后,医生又来为他“抽水”(天哪,大自然,你去抽你自己的水吧,你这只邪恶的母狗!)。他坐在椅子里就在我的眼前死去,我看着他的脸,他噘起嘴巴,安详地长眠,心想:“父亲,你抛弃了我!你留下我独自一人照料‘身后的一切’,不管这一切是什么。”他对我说:“尽你的一切力量照顾好你母亲。答应我!”我答应我会的,我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