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部(第9/12页)

“他穿越那片田野而去?”我问,像在寻找水雷、持球触地得分、高尔斯华绥、《约伯记》……威尔说“呀呀呀咦”的方式真让我吃惊,他用俏皮的假声发出这种声音,而且同时总是弯腰捂肚闭嘴,发出“唔唔唔”,那种压抑的、惊讶的、极度欢快的大笑声,或者至少是好笑的笑声。一天下午,他也许刚从哈佛过来度暑假,大概是一九三五年,与凯尔斯一起在闹市区运河街附近一个低级娱乐场里消磨了几个小时,看了一部淫秽电影,这两个了不起的美国精明世故之人,你可以这么说,坐在很前面的座位上(与平时一样穿着很昂贵的衣服,像洛布 [32] 和利奥波德一样),影院的座位一半是空的,观众全是懒汉乞丐流浪汉,以及三十年代初从新奥尔良贫民窟里来的大麻烟鬼;用他们的方式哈哈大笑(事实上,凯尔斯的笑声也是那样的,威尔从他们童年做伴时起就一直在模仿?),在最后的电影高潮中,那个疯狂的瘾君子拿起巨大的针筒,给自己注射了一支大剂量海洛因,抓起那个姑娘(她在故事中是个不说话、没动作、木讷呆板的人,走路时两手放在身体的两侧),他披头散发,在雨中尖叫着奔离,破损的老电影有节奏地咯嗒咯嗒作响,那姑娘的双腿和头发像费伊·雷 [33] 在金刚的怀中那样耷拉着,越过威尔想象中那神秘无边的浮士德似的地平线,开心得像澳大利亚长耳大野兔,他的脚和脚跟在雪地里闪着亮光:呀呀呀咦,直至,正如威尔所说,他急切希望达到的最终欢愉随着距离渐远变得越来越微弱,他的“呀呀呀咦”也变得越来越轻,因为,威尔认为,还有什么事情比你的双臂充满愉悦,身上注射了大剂量海洛因,你奔跑着进入永恒的黑暗,在无限之中为所欲为更加美妙呀!那天,他一定在舒适的座位中对那部电影想入非非,双腿故作庄重地交叉着;所以,我想象随后他和凯尔斯身着花呢之类的衣服,哈哈大笑,躺在地板上伸展四肢,精疲力竭,模样十分难堪,一九三五年,他们哈哈大笑,甚至那个场景过去了很长时间,他们还在重复呀呀呀咦,他们忘不了它(一部甚至比他们的短篇故事《泰坦尼克号》还要伟大的经典)。随后,威尔·哈伯德那天在新奥尔良的家中与亲戚们一起用过晚餐之后,他走在市郊灯火通明的绿树底下草坪之上,也许打算去看望某个聪明的朋友,或者甚至克劳德,或弗朗兹,“今天我在一部电影里看到一个绝妙的场景,天哪,呀呀呀咦!”

于是我说:“那家伙是个啥模样?”

“披头散发……”

“他一边跑一边说呀呀呀咦?”

“手里抱着个姑娘。”

“越过黑暗的田野?”

“某种田野——”

“那是什么田野?”

“我的上帝 啊——我们变得越来越咬文嚼字了,别问我这些白痴的问题,田野就是田野 ”——他生气或不耐烦地尖着噪子说“田野”——“就像田野 ”——他平静了点——“的田野……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看见他奔进黑暗的地平线——”

“呀呀呀咦,”我说,心里希望威尔再说一遍。

“呀呀呀咦,”他说,是为了我而说的,所以这就是威尔,尽管一开始他对我的关注确实胜过我对他的关注,现在想起来觉得怪怪的,因为他总是说:“杰克,你真的非常滑稽。”在那些日子里,这位真正温柔和好奇的人把我(已经过了那个普通乏味的海员阶段)看成某种感情强烈、自尊心强、追求真理的人,这要归功于接下来一周的一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情,当时我们全都坐在阿姆斯特丹大街一个公园的长凳上,那是炎热七月的一个晚上,有威尔、弗朗兹、克劳德、他的女朋友塞西莉、我和约翰妮,威尔对我说:“嗨,你为什么不穿像你所说的在游览伦敦时穿的商务海员制服,然后收获许多艳遇?这是战争时期,对不?现在,你穿了T恤衫,套着丝光黄斜纹库,袴,或裤,到处乱走动,没人知道你是个自豪的现役海员,对不?”我回答说:“那样做太讨厌可笑了!”他还记得此事,他显然把这当成从酒鬼嘴里直接说出的伟大自豪的声明,他(当时)是个腼腆的中产阶级青年,父母很有钱,他总渴望着离开他家枯燥无味的“郊区”生活(在芝加哥),踏入真正奢华的美国酒吧,过上乔治·拉夫特 [34] 扮演的和鲁尼恩 [35] 笔下人物的生活,进入他梦想中雄健、悲伤、真实的美国;不过,他把我的声明当作一个让他说这话的机会,他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