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5/7页)
另外一些小照片是在肖像画变得流行前用方形的布朗尼双反相机拍摄的。有一张布兰达骑马的小照;另一张是罗纳德穿戴着犹太成人礼礼服、礼帽拍的照片;还有两张照片镶在同一个镜框里,其中一个是姿色消褪的妇女,从她那双眼睛可看出她是帕丁金太太的母亲,另一个便是帕丁金太太自己,梳了个发髻,目光显示出喜悦,但不像一个有着聪明伶俐的女儿、慢慢衰老的母亲的眼睛。
走过弯道,我到了餐室,望着那棵运动器材树,站了一会儿。从餐室那端的电视室,我听见朱丽叶正在听歌儿《这是你的生命》。另一侧的厨房里空无一人,显然卡乐塔不在家,帕丁金一家是在俱乐部吃的晚饭。帕丁金夫妇的卧室在房子的中间,大厅的南边,朱丽叶房间的隔壁。这时,我忽然产生想看一看这些“巨人”就寝的床的念头。我想这床一定又宽又长,简直像个游泳池——但我推翻了这一念头,因为朱丽叶还在屋里,我遂打开通向地下室的厨房门。
地下室与屋内迥然不同,凉飕飕的,有一股气味是楼上完全没有的。它给人一种如入洞穴之感,但又很舒服,像孩子们雨天在衣柜里、在毯子下或在餐厅桌腿间所搭的假山洞。楼梯下的光线使我一愣,而对松树嵌板、竹制家具、乒乓台以及储有各品种、各尺寸的玻璃杯、冰桶、倾淅器、混合器、搅棒、搅酒棒、杂色玻璃、椒盐卷饼碗的玻璃酒柜并不感到突然——这里放置着供盛宴用的器皿,十分豪华,井然有序,然而这些东西从未用过。只有富翁的酒柜才拥有这些器皿。而他从不招待喝酒的客人,他自己也不喝酒,每隔数月才在晚饭前喝一点荷兰松子酒,还要遭夫人的白眼。我走到酒柜后面,那里有一个铝制的洗涤槽,自从为罗纳德的成人礼举行聚会以来,这里肯定还未洗过一只玻璃杯,这种情形将继续到帕丁金家的一个孩子结婚或订婚之时。如果不是担心撕掉威士忌酒瓶上的商标的话,我将开怀痛饮,以此作为对被迫当佣人的恶报。你要喝酒就得撕掉商标。酒柜后的架上有两打瓶子,说得精确一点是二十三瓶杰克·但尼尔酒,每瓶酒的瓶颈上系了一个小本,告诉顾客、贵族们如何饮这种酒。杰克·但尼尔酒瓶上方有更多的照片:有一张是刊登在报纸上的放大了的罗纳德的照片,一只手抓着篮球像抓着一粒葡萄干,照片下有一行注释:“中间,罗纳德·帕丁金,米尔伯恩高级中学,6'4''217磅”。另外还有一张布兰达骑马的照片,旁边是块丝绒底板,上面有缎带和奖章:一九四九年埃塞克斯县马展,一九五〇年联合县马展,一九五二年加登州展销会,一九五三年莫里斯城马展等,全是布兰达参加跳高、赛跑、骑马和其他女子运动项目所获得的。整幢房子里没有一张帕丁金先生的照片。
松木房间后边的地下室是灰色的水泥墙和亚麻油毡的地板,有着无数电器设备,包括一个大得可以容纳爱斯基摩人一家子的冷藏库。冷藏库旁边不协调地放着一台庞大、古老的冰箱。那古老的样子使我想起住在纽瓦克的帕丁金家的祖先。这台冰箱可能曾被放在一幢四户合住的公寓厨房里,可能还和我现在的住处相邻。我起先与爸爸妈妈一起住在那里,后来他们迁往亚利桑那,我就与舅舅、舅母住。珍珠港事件后,这台冰箱也就辗转来到肖特山。帕丁金厨卫洗涤槽商店也参加了战争,因为只有兵营里的公共厕所装上了一排帕丁金牌洗涤槽,这些兵营才算是设备完善的。
我打开旧冰箱,里面并不空,但已不放奶油、鸡蛋、奶油沙司、青鱼、姜啤、金枪鱼色拉,代之堆放水果,架子上堆放得鼓鼓的,各种颜色和质地的均有,里面还藏着各种各样的果核。还有青梅、黑梅、红梅、杏子、油桃、桃子、长串的葡萄,有黑的、黄的、红的樱桃,从盒子里溢出的樱桃把每样东西都染上了那种猩红色。还有瓜——甜瓜、密瓜,最上面的一层有半个大西瓜,一片薄薄的腊纸粘着露出的红色西瓜瓤,就像是一片长在光光的红色脸上的湿润的嘴唇。啊,帕丁金!水果在他们冰箱里长出来,运动器材从他们的树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