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四章 寄身喧嚣(第20/28页)
毕司沃斯先生首先看见了维迪亚德哈:他跑下台阶,裤子口袋鼓出来了,很明显各装着一个酸橙,他的衣服有些皱了,但是脸上却仍像他早晨进考场时那样愉快、精神和干净。这个小恶棍。他加入那些没有爹地陪伴等候的男孩当中,他们正围着老师。他们不再在爹地们面前或彼此面前装腔作势,他们很急切、兴奋,尖叫着。
阿南德出来时避开了那些男孩。毕司沃斯先生给他的那支备用钢笔在他的衬衫口袋里漏水了,留下很大一团湿的污迹:就好像他的心在流墨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的嘴唇上和周围沾着墨迹,他的额头和脸颊污渍斑斑。他的脸紧绷着;他看上去沮丧、急躁,而且筋疲力尽。
“嗯,”毕司沃斯先生微笑着说,心沉了下去,“考得还好吗?”
“把你的自行车裤管夹解下来。”
毕司沃斯先生对这孩子的暴躁猝不及防,再一次顺从地照做了。
阿南德把考卷递给他,考卷乱七八糟地折叠在一起,已经脏了。毕司沃斯先生展开考卷。
“哦,放到你口袋里。”阿南德说,毕司沃斯先生又一次服从了。
一个神情焦虑的华人男孩离开围着老师的孩子,朝他们走过来,过于肥大的哔叽裤子吊在他瘦骨嶙峋的膝盖下,看上去相当零乱。他的一只小手肆无忌惮地举着一只巨大的奶酪三明治,三明治和他细小的嘴唇对比,显得厚大得惊人;但是三明治的一端已经被啃啮过了。他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汽水。他瘦小的脸因为焦急而扭曲着,三明治和汽水对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毕司沃斯,”他说,根本没有在意毕司沃斯先生,“自行车手人数的总和是……”
“哦,别烦我。”阿南德说。
毕司沃斯先生抱歉地对男孩笑笑,但是那男孩根本没有看见。没有父亲的陪伴,他独自一人徘徊着,怀着自己的忧虑,没有人能告诉他他的答案是对的,而老师的答案是错的。
“你不应该这样。”毕司沃斯先生说。
“喏,把你的钢笔拿回去。”
毕司沃斯先生接过自己的钢笔,钢笔滴着墨水。
“还有你的手表。”阿南德急于摆脱所有能提醒他早晨准备考试时的东西。
格温德和维迪亚德哈已经走了。其他汽车也开走了。操场里已经没有那么喧闹。毕司沃斯先生带阿南德到乳品店里吃午饭。乳品店里挤满了男孩们和他们的爹地,成了十分陌生的地方。阿南德享受了特别待遇,喝了一罐巧克力而不是牛奶,但是他对什么都没有胃口,这只是献祭仪式的一部分。
学校操场又开始挤满了人。汽车开回来,放下男孩们,随即开走。提着大篮子的女仆们也离开了。铃响的时候,男孩们没有像早晨那样立刻鸦雀无声,他们仍然唠叨着,慢吞吞地走着,重重地关上课桌盖子,一切慢慢恢复寂静。
毕司沃斯先生打开阿南德的考卷。算术试卷上的空白处涂满了潦草狂乱的数字:分数被简化了,还有许多乘法运算,有一些完成了,有一些没有做。毕司沃斯先生不喜欢这卷面。然后他在地理考卷上看见阿南德精心地写着自己名字的缩写,用铅笔勾勒,还用铅笔打了阴影,这让他丧气到了极点。
下午的考试比较短,考试结束时没有几位爹地等在操场上。只来了一辆汽车。早晨的闹剧结束了。男孩们也没有像早晨那样急匆匆地涌出大厅。他们解下领带,折叠起来放在衬衫口袋里,领带较宽的一头垂在口袋外面(这是最新的时尚)。一个监考老师穿着一件脏外套,拿着自行车裤管夹,提着他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走下楼梯。他看上去不再那么令人敬畏,可望不可即,只是一个准备下班回家的男人。
阿南德一边跑向毕司沃斯先生,一边微笑着。他的领带装在衬衣口袋里,衣领竖着。“看!”他说,一边打开英语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