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捕猎村(第24/30页)

图尔斯家的人在商店里庆祝圣诞节,同时也不带任何宗教意义地在他们的家里庆祝。这是单纯的图尔斯家族的节日。所有的女婿,包括赛斯,都被从哈奴曼大宅打发到他们自己的家族里去。甚至布莱吉小姐也到她的族人中过节。

而对毕司沃斯先生来说,圣诞节是一个单调乏味而又令人沮丧的日子。他到波各迪斯去看望他的母亲、塔拉和阿扎德,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那是圣诞节。他的母亲不停地哭泣,情绪变幻无常,他因而不能确定她是不是高兴看见他。每个圣诞节她都说相同的话。她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像他的父亲;如果他说话时她闭上眼睛的话,她就能想象他的父亲复活了。她对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很高兴待在她目前的地方,不愿意成为她任何一个儿子的负担,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她除了等死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为了同情她,他不得不看着她稀疏的头发,而不是她的脸。她的头发依然乌黑:这不免是个遗憾,因为白发更能让他心软。她突然站起来说她要给他泡茶喝。她很穷,茶是她唯一能招待人的东西。她走到走廊上,他听见她和别人说话。她的声音和刚才有很大区别,声音很凝重,没有一句牢骚,是一个仍然精力充沛和能干的女人的声音。她给他端来微温的茶,茶里面放了太少的茶叶,太多的牛奶,带着一股木头烧焦的味道。她告诉他他不必非喝茶不可。他孝顺地揽住她的肩膀。这一动作让他感到痛楚,让他感到自己的无用。她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仍像以前一样抽泣和唠叨。她说她要给他带一些西红柿、卷心菜和生菜回家。她走到屋外时,她的声音和举止又变了。他给她一元钱,这是他所能拿出的最多的钱。她既不答谢也不惊讶地收下了。每当他离开后巷的家去塔拉家的时候他总是很高兴。

最后莎玛说她已经无法忍受捕猎村了。她想要他们放弃这里的店铺,回到哈奴曼大宅去。这恢复了他们所有从前的争吵。只是现在,莎玛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而令人痛楚的。

“我们在这里什么也没做。”她说。

“很好,塞缪尔·斯迈尔斯夫人。看看,我站在这个铺子里,站在这个肮脏的柜台后面。你告诉我到底应该做什么。你告诉我。”

“你明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你想让我制造珍妮纺纱机和飞机吗?发明蒸汽机?”

这些争吵最后总是让他们恶语相向,然后是好多天冷战。

在捕猎村最后的两年,他们是在相互仇视中度过的,只有在哈奴曼大宅时才有所缓解。

她第三次怀孕了。

“又是一个猴子窝的小崽子。”他说,一面摩挲着她的腹部。

“这和你有什么相干?”

虽然他插科打诨,这次还是导致了严重的争吵,争吵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直到他忍无可忍地动手打了她。

他们都怔住了。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在此之后那没有说完的半句话一直在他的心里打转,就好像已经说出来了一样。她比他强壮。而她的沉默和拒绝还手使得他尊严扫地。她给阿南德穿好衣服,回哈奴曼大宅去了。

这是一个放风筝的季节。下午,当风从山那边朝北吹过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是五颜六色的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上下翻转,在湛蓝的天空中像蝌蚪一样游弋在平原上方。他心想,再过两三年,他和阿南德也可以一起放风筝了。

他决定这一次要让莎玛先做出让步,因此又有好几个月他都没到哈奴曼大宅去,甚至也没去看赛薇。但是,当他判断出孩子将要出生时,他打破了自己的决心,关上铺子,就在他关店门的那一刻,是什么使得他感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关上店铺的门呢?他从卧室里推出那辆埃菲尔德皇家自行车,骑车朝阿佤克斯赶去。矮小的他在低矮的车座上夸张地挺得笔直,这使得他看起来十分招摇。(这是为了拉紧他的胃,从而减轻便秘带来的痛楚。)他的手用力地握住车把,两拳内侧朝外翻。他稳当地慢慢地骑着,脚平搁在脚踏板上。他时不时地倾斜头部,弓起背部,打出一连串的小嗝。这使得他松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