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捕猎村(第22/30页)
有一天当他发现店铺和房屋里有很多他住在这儿留下的痕迹的时候,他感到很奇怪。似乎在他之前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也很难想象在他之后会有人在这些屋子里走动,并像他那样熟识这一切。椽子上吊床的绳子已经磨出锯齿一样的凹痕。绳子本身的颜色也已经变得暗淡,绳子上他和莎玛手握的地方和泥墙下半部分的隆起一样闪闪发光。茅草屋顶更加乌黑,芒刺丛生,后屋里弥漫着他的香烟和颜料的味道,窗台和走廊上的柱子由于经常被倚靠而蹭得十分干净。铺子更加阴暗,更加肮脏,也更加难闻,但是这一切他全能忍受。店铺里原来留下的那张桌子已经被他视为己有。他曾经试图在上面上一道清漆。但是这桌子是本地的雪松做的,吸收力非常强,而且从来就不能饱和,吸收了一层又一层的清漆和颜色,直到最后,他恼怒之余把它漆成他画的那些森林中的某一种绿色。要不是莎玛拦阻,他还要在上面画上风景。
同样令人奇怪的是,他发现在这些他忽视的岁月里积攒了很多家什。他们无法仅用一辆驴车就从捕猎村搬家了。他们购买了一个厨房用的橱柜,橱柜是用白色木头做的,镶着纱网。这个橱柜和那桌子一样很难上光,但是也被油漆过了。橱柜的一条腿比其他的腿短,因此不得不被支撑起来;现在他们甚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不能靠在橱柜上或者用力碰撞橱柜。他们还买了一个帽架,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帽子,而是因为这是除了极为穷困的人每家都有的一件家具。为此,毕司沃斯先生买了一顶帽子。他们还在莎玛的坚持下买了一张梳妆台。梳妆台出自工匠之手,上着法式清漆,带一面巨大的清晰的镜子。为了保护它,他们把梳妆台放在卧室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下面垫了好几截木头,这使得镜子几乎没了用处。梳妆台上的第一道划痕让他们如临大敌。自那以后,有了更多的划痕和一次大的损坏,从此莎玛就很少擦它了,但是在那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它看上去仍然簇新,而且豪华得惊人。莎玛从来不怕欠债,还想要一个衣橱,但是毕司沃斯先生说衣橱让他想起棺材。于是他们的衣服就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以及放在四柱大床下面的箱子里。
虽然起初哈奴曼大宅给人的感觉是杂乱无章,但是毕司沃斯先生不久就发现它实际上井然有序,个人地位是按照次序划分的,就像琴塔在派德玛之下,莎玛在琴塔之下,而赛薇在莎玛之下,至于他自己,则远在赛薇之下。在以前没有自己的孩子时,他不明白孩子们是怎样生存下来的。现在他看见在这个大家庭里,孩子们被当作一种资产,一种未来的财富和影响力。他担心赛薇会被虐待的恐惧是荒谬可笑的,就同他惊讶于图尔斯太太会不辞辛苦地改变赛薇不喜欢吃鱼的习惯一样。
这并不是唯一一个改变他对哈奴曼大宅的看法的因素。这座宅子是一个世界,远比捕猎村真实,而且没有那么无遮无拦,大宅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是另外的,是不重要的,因此可以忽视。他需要这样一个避难所。这所房子后来对他来说就像塔拉的家在他小时候对他的意味一样。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进出哈奴曼大宅并且淹没在人群里,因为大家对他的态度是漠然的而非敌意的。他越来越频繁地到宅子来,沉默不语,以求赢得别人对他的喜爱。但是这只是他的一种努力,因为即使在节假日里,当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忙活着的时候,他仍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漠然后来变成了接受。让他高兴和惊讶的是,由于他过去的行为,他像那个会柔术表演的女孩一样有了某种特权。那个女孩子现在正谈婚论嫁。有时候他会借机说一些刻薄话,无论他说什么都能招来一阵哄笑。两个神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而他也很少看见他们。但是当他看见他们的时候,他竟然也满心愉悦,因为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改变,他把他们当作他唯一可以与之严肃交谈的人。如今他已经抛弃了雅利安教的那些偶像破坏论,他们在一起谈论宗教,这些谈论成为家庭的娱乐。他总是认输,因为他的观点总是被当作玩笑打发;这使得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当举行重要的宗教仪式,遇到重要的客人的时候,他的地位甚至还要上升很多。很快,大家就都认为毕司沃斯先生和哈瑞一样,太无能,又过于聪明,不能像其他女婿们一样胜任仆役的工作。他于是被委托到客厅里和梵学家们一起争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