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捕猎村(第23/30页)

他总是在这些宗教仪式的前一天下午到达哈奴曼大宅,这样他就可以在那里过夜。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会想起他从前那些隐秘的雄心壮志。当他是一个孩子时,他忌妒阿扎德和梵学家杰拉姆。多少次,当杰拉姆的妻子在厨房里烧饭时,他看见杰拉姆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缠腰布,坐在阳台的一堆枕头上,戴着眼镜看书!他那时以为人生的最高境界莫过于像杰拉姆那样知足和舒适了。当阿扎德坐在一把椅子上朝后仰着头的时候,他感觉再也没有比那把椅子更舒服的地方了。除了他的忧郁和挑剔,阿扎德吃饭能那般津津有味,以至于和他一起吃饭时,毕司沃斯先生也觉得阿扎德盘子里的食物更加好吃。傍晚将近结束时,在睡觉之前,阿扎德把拖鞋踢落在地上,腿蜷在摇椅上,一边缓缓地摇晃,一边啜饮一杯热牛奶,他闭着眼睛,每啜一口就叹息一声。对毕司沃斯先生来说,阿扎德似乎在品味最精致的奢侈品。他相信他长大之后,也可以像阿扎德那样享受一切,他发誓要买一把摇椅,要在每个傍晚啜饮一杯热牛奶。但是,这些夜晚来临的时候,哈奴曼大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当他坐在锃亮的地板上铺的坐垫上,要求一杯热牛奶的时候,他却无法感受到那种深刻的享乐,只有一种恼人的不自在,就如他在塔拉的家里给阿扎德读“你的身体”时那样的不安。随后他就知道,一旦他走出院子,他仍然是无足轻重的,他要回到大路上的酒屋里或者是后巷的家里。现在他想的是捕猎村里黑乎乎的店铺,那些架子上卖不出去的罐头食品,那些沾满蝇屎的暗淡展示架上的木板——已经失去了新木头的愉悦气味和油墨的味道,以及那在凹槽里摇晃的里面没有几个钱的油腻腻的抽屉。他总是会想起他惶恐的未来。这未来不是第二天或者是下个月,甚至不是明年,那些是他所能理解的时间范畴,因而就不会让他恐惧,他恐惧的未来无法用时间来衡量。它是一种空虚,一种怅惘,就像在梦里一样,那未来超越了明天和下星期、明年,那是让他茫然的未来。

多年以前,有一次他在阿扎德的公共汽车上卖票——公共汽车没有固定的路线,驶往遥远的不为人知的村庄。那是一个接近黄昏的下午,车行驶在乡村坑坑洼洼的路上,他们在归途中。光线暗淡,而他们在追赶太阳。太阳落山了,在短暂的黄昏中他们经过一个孤零零的小房子,小房子坐落在离路边很远的一处空旷的地方。炊烟从破败的茅草屋檐下袅袅升起:屋里的人正在准备晚饭。在阴影中,一个男孩双手背在后面,靠在墙上,凝视着路面。他除了一件白得耀眼的汗衫之外什么也没有穿。汽车在刹那间驶过,在黑暗中发出轰鸣,驶过灌木丛和平整的甘蔗地。毕司沃斯先生记不得那个小房子具体在什么地方了,但是这一画面却留在他的脑海中:一个男孩靠在一间不知为什么会在那里的泥屋上,在黑暗的夜幕快要降临的天空下,这是一个不知道道路通到哪里,公共汽车开往哪里的男孩。

当他坐在客厅里的坐垫上,跻身那些梵学家和雕像之中,吃着图尔斯家在彼时准备的大量食物的时候,一种全然的忧伤往往会袭上心头。然后,他一边不确信地点数着自己曾经受过的祝福,一边命令自己像其他人那样享受这些时刻。

他努力地想在哈奴曼大宅里讨好别人,在捕猎村时又要讨好莎玛,但是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急躁。每次去过哈奴曼大宅之后,他都对莎玛辱骂图尔斯家族的人,而且他的恶意谩骂变得毫无幽默和想象力。

“就说虚伪吧,”莎玛说,“你怎么不当面告诉他们?”

他开始怀疑莎玛在想方设法让他回到哈奴曼大宅去,并奇怪她为什么没有力图使他相信捕猎村只是暂时的栖身之地。她从来没有急切地要求他给家里做任何改善,而一旦哈奴曼大宅有什么变化总是兴致勃勃,比如那个有名的陶砖窑被拆毁了,比如窗户上安了遮阳篷。莎玛越来越把捕猎村当作一个打发时间的地方,她总是把哈奴曼大宅称为家。那是她的家,赛薇的家,阿南德的家,却永远不会是他的家。圣诞节时他这种感受尤为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