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捕猎村(第14/30页)
他喜欢看莎玛给婴儿洗澡。莎玛十分熟练,她可能以前给婴儿洗过几年澡。她的左臂和左手支撑着婴儿的后背和摇摆的头;她用右手给婴儿打肥皂和清洗;最后敏捷而又轻柔地把婴儿从盆里放到毛巾上。他惊叹于从哈奴曼大宅出来的莎玛双手虽然因为劳作而粗糙,但同样能显示出如许温柔。之后莎玛用椰子油涂抹赛薇并活动她的四肢,哼着欢快的歌。毕司沃斯先生和莎玛小时候也被这样按摩和活动过;人们唱着同样欢快的歌;可能这一仪式已经流传千年了。
傍晚,当太阳落山,周围的灌木丛开始传出虫子的吟唱的时候,莎玛还要给婴儿涂抹一次油。大概半年之后,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摩提来到店铺里,重重地敲打着柜台。
摩提不是村子里的。他是一个矮小忧郁的人,有灰色的头发和糟糕的牙齿。他穿着肮脏的职员衣服。他板板正正地穿着一件脏衬衣,裤子上的油渍清晰可见。在他的衬衣口袋里放着一支自来水钢笔、一截短铅笔,还有一些脏兮兮的纸,这身装束是乡下学者的标记。
他紧张地要一个便士的猪油。
毕司沃斯先生出于印度人的信仰,没有储存猪油。“但是我们有牛油。”他说,想到那个高高的罐子里面红色的液体状的有难闻的蛤蜊味的牛油。
摩提摇摇头,取下自行车的裤管夹。“那么就给我一分钱的天堂李子。”
毕司沃斯先生给他三个李子,包在一张方形白纸里。
摩提并没有离开。他把一个天堂李子放进嘴里,然后说:“我很高兴你没有卖猪油。我为这个尊敬你。”他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在嘴里嚼碎了天堂李子。“我很高兴能看见一个像你一样的店主没有为了几分钱就放弃自己的信仰。你知道现在实际上有些印度店主亲手卖咸牛肉吗?就只是为了多赚几分钱。”
毕司沃斯先生知道这些,且对于自己因为过于拘谨没有这样做而深感遗憾。
“还有别的事情,”摩提含着嚼碎的天堂李子说,“你听说了那头猪的事情吗?”
“图尔斯家的猪吗?我一点也不惊奇。”
“不管怎么说,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样的福气。比如说你,还有斯巴安。你知道斯巴安吗?”
“斯巴安?”
“你不知道斯巴安!L.S.斯巴安?那人几乎处理所有民事纠纷。”
“哦,他呀。”毕司沃斯先生说,仍然一头雾水。
“他是一个非常严格的印度教徒,也是这里最好的律师,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们应该为他骄傲。在你之前的那个店主——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不管怎样,在你之前的那个店主有很多地方要感谢斯巴安。如果不是因为斯巴安,他已经变成乞丐了。”
摩提把另一个天堂李子放进嘴里,然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架子上零落的货物。毕司沃斯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看着那些只有一半标签的罐子,那是斯巴安以前帮助的人留下来的。
“所有的人都到都克伊那去了,嗯?”摩提用英语说,现在他更熟络了。都克伊是捕猎村里最新来的店主。“真是遗憾。真是遗憾有些人一辈子都靠赊账过日子。这是一种变相的掠夺。比如芒格如。你知道芒格如吗?”
毕司沃斯先生再熟悉不过了。
“像芒格如那样的人应该进监狱。”摩提说。
“我也这么看。”
“但是他没有进监狱。”摩提义愤填膺地说,闭上眼睛,嚼碎了天堂李子,“就好像他是个乞丐付不起钱似的。芒格如比你我都有钱得多,你听着。”这对毕司沃斯先生来说是个新闻。
“那人应该进监狱。”
毕司沃斯先生刚要说他没有被芒格如蒙骗,摩提就说:“他不掠夺那些和他一样粗鲁无情的店主。他害怕他们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他只是找那些心慈手软的好店主,他就是掠夺这些人。芒格如看见你,他觉得你是个好人,于是第二天他老婆就过来要两分钱这个三分钱那个,然后说她忘了自己没有钱,问你能不能等到下次发薪水的时候。于是,你用上好的牛皮纸袋包好东西,然后高高兴兴打发她回家,等待着下次发薪水的日子。下次发薪水时芒格如忘了。他老婆也忘了。他们忙着杀鸡买酒,根本顾不上想你。过了两三天,呵呵,老婆突然想起你来了。她又开始聒噪,要你再相信她一次。不要和我说芒格如。我对他太了解了。那人应该进监狱,如果有人有胆子把他扔进监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