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20/35页)

他不看我,含混地答了一句:呃。

放在哪里?

他不甚情愿地指了一下床头柜:我想在晚上睡觉时再把它摆放在床底下。你要得空,帮我把药袋的封口打开就行。

我上前拉开床头柜门,看见那包毒鼠强果然放在柜子最上边的抽屉里。我当时没说别的,但这件事有两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怀疑。其一,若家里进了老鼠,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萧伯伯发现后告诉我,由我来处理,可他竟然一声没吭;其二,即使需要投放灭鼠药,也应该由我去找或去买灭鼠药,而不应该由萧伯伯亲自打电话找来。这怀疑让我提高了警惕性,毕竟萧伯伯最近的身体状况和心情都不好,他会不会像我当初发现男朋友背叛之后,因绝望而想服毒自杀?想到这儿,我身子打了个哆嗦。我觉得我应该防患于未然,把防范措施做在前面。那天晚饭后,我借萧伯伯去卫生间洗漱的当儿,迅速对放在萧伯伯床头柜里的毒鼠强做了一点儿处理。

我的怀疑和猜测果然没错。当晚半夜时分,熟睡的我突然被床头报警器的响声惊醒,我惊得一下子翻身下床,连鞋也没穿就往萧伯伯的卧室里跑。我床头的报警器连在萧伯伯卧室床头的按钮上,是我特意买来的,目的是让萧伯伯在感到难受时随时按动按钮通知我。我跑进萧伯伯的卧室时,看见室内的几盏灯都亮着,萧伯伯穿着外衣戴着帽子,衣冠整齐地仰躺在床上。他看见我进来,肃穆地说:笑漾,抱歉半夜里用警铃把你叫醒。我用了全部的力气把衣服穿好了,我是想在此刻与你告别!

告什么别?我已经有点明白他的话意,却还故意问他。

萧伯伯平静地说:我已经把那包毒鼠强吃到了肚子里,几分钟后就会发作。这种药的厉害想必你也知道,我很快就要走了,走之前特想告诉你,我很感谢你当我的陪护员,照顾了我这么长的时间。你要好好生活,把承才养大,再找一个丈夫过日子。我看那个叫仇大犁的医院护工就不错。我所以与你办了离婚手续,就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离婚者而不是一位遗孀。遗孀这种身份不太好听,也不太利于再婚。

原来如此。我的心头滚过一个热浪。

来,把这两张纸拿住!他用那只能举起东西的左手把两张纸朝我递过来,我看了一眼,只见上边写着:自杀说明。

我没有哭天抹泪地要去抢救他,只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说过你想长寿的!你要这样走了,别人会怎么说我?肯定会说我没有把你陪护照顾好,甚至有人会说我虐待你才导致你这样做,你为何不能给我一个好名声?你想让我以后再也不能在陪护这个行当里工作了?

他满脸愧意地看着我。

你不能这样做你知道吧?!我对他强调。

他沉默了一霎,说:我主要是怕,害怕自己失去记忆力后,变成一个痴呆症患者。我过去见过这种病人,我受不了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我害怕别人叫我:傻子!而且那也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成为一个你讨厌却无法丢开的累赘,因此,我必须提前走。我死后,警察肯定会来,甚至会怀疑到是你害了我。有了这个说明和我们此前的离婚,他们就不会再怀疑和为难你了。

他想得倒是很仔细。

你再看第二张,那是我的遗嘱!他示意我继续看下去。

我这才看清,原来另一张纸上真的写着“遗嘱”二字,内容是:我叫萧成杉,现住北京海淀区启瑞园16号楼302室,我一旦死去,留下的住房即启瑞园16号楼302室和银行存款并家中所有家具物品,均由钟笑漾女士和其子钟承才继承,我的任何远房族亲和已故前妻、女儿婆家的亲属不得提出反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