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18/35页)
我不敢再埋怨了,紧忙拦了出租车拉着他向医院跑去。
常去的这家医院我已经非常熟悉,很多医护人员也都认识,所以挂号就诊就很方便。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后令我非常意外:萧伯伯的脑部颞叶出现明显的萎缩,脑内神经细胞周围出现淀粉样老年斑,神经细胞内神经元纤维缠结,神经元丢失伴胶质细胞增生。医生说:结合他身上的其他症状,已经可以确定,他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性痴呆症。医生还告诉我,人过了85岁之后,得这种病的概率大概是23%;截至2015年底,全球老年痴呆症患者已达4680万人,仅2016年,全球就新增900多万痴呆病患者,平均每3秒增加一人,因此不要过于紧张。医生交代我,这种病的病因和发病机制目前还不清楚,加上起病隐袭,病人精神改变隐匿,很难早期发觉,萧伯伯的病程已进化到了这种病的第Ⅱ期。目前已知这种病的诱因很多,比如自由基对脑细胞的损伤,又比如供血障碍对脑细胞营养代谢的损害,再比如神经内分泌代谢紊乱等等。医生说:按照萧伯伯目前病状发展的速度,他极可能在6到10个月内完全失忆。他脑海中的“橡皮擦”将会一刻也不停地擦着他过往的记忆,有时甚至是成片成片地擦去,最后令他变成一名事实上的痴呆者。
医生还说:目前对这种病,我们还没有很好的治疗办法,药物治疗的结果很不理想。当然,该吃的药我还是给你开了。
我被吓愣了,靠在墙角许久都没有动弹。我原来只以为医生看后给他开点儿药就能使他的遗忘现象减轻,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可怕的结果。我不能想象,想要再写三部大书的萧伯伯会变成一个什么事情也不记得的痴呆者。我的天呀!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尽管我和萧伯伯毫无血缘关系,尽管我和他结婚是假的,但我还是感到了一种椎心的疼痛,上天不该这样对待一个孤单的老人。他已经失去了行走能力和大部分的听力、视力,为什么还要把这种病也加到他的身上呢?
原本等在诊室外的萧伯伯可能是看我久久没有出来,竟自己摇着轮椅进来了。我急忙去擦自己的眼泪,但是晚了,他瞥见了我脸上的泪痕。他掏出他很少戴的助听器,戴好后把轮椅向医生摇过去,正为另一名病人看病的医生停下了手,转向萧伯伯问道:老人家还有事吗?
我需要知道我的真实病情!他看定医生,庄重肃穆地要求道。
医生向我望过来,显然是想问我该不该给萧伯伯说真实情况。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萧伯伯就又说道:你不必问她。她只是我的陪护者,并不真是我的家庭成员,我个人有权知道我的病情真相!我是一个退休法官,如果你对我隐瞒病情,你最后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医生见他如此强调,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便只好把刚才给我说的那些情况又给他说了一遍。萧伯伯听完,并没有表示出特别震惊的样子,只是说了一声:谢谢你!然后就对着我平静地说:咱们走吧。
那天回到家,萧伯伯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一样,没有像过去那样抱怨,更没有生气的样子,这让我多少有点意外。傍晚的时候,我发现他一个人在他的卧室里拨了几个电话。他在电话上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我当时还没有从那个检查结果的打击中平复过来,还沉浸在对那件事的冥思苦想之中:人老了为何要出这么多的事情?一件连一件,连喘息的时间也不给?
第二天早上,我送承才去学校回来,意外地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客厅,萧伯伯戴着助听器正与他说着什么。这让我有点惊讶,很久以来,萧伯伯见什么人都是通过我来安排的,而这个人的到来,我预先竟一点也不知道。萧伯伯见我回来,招手让我过去,向我介绍说:这位是我请来的耿律师,来帮助办理离婚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