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黄昏(第14/46页)
我急匆匆赶去超市,然后回来听她说她得病的过程。原来,她跟随丈夫常生去美国,最初的计划是边学英语边怀孕,生完孩子,英语也就差不多学会了。对这个计划,常生是完全同意的,但没想到怀上孕仅仅三个月,一直小心谨慎唯恐伤及胎儿的她,还是流产了。伤心之下她就与常生吵了一架,把这种习惯性流产归罪于常生当初的不慎。常生也在气恼之下说了一句狠话:你本就是一个下不成蛋的母鸡,你爸爸还把你看成了宝贝!这句话严重地伤了馨馨姐的自尊心,使她十分愤怒,大骂他是一条啄人的公鸡,生生把她啄坏了。两个人争吵时都说了很多重话,很伤感情。这次争吵过后,因为要将养身体也因为赌气,她很长时间没让常生动她的身子。一开始常生还有求她和好的愿望,但她没有搭理。后来常生就常常借故不回家了。接下来,她就发现常生开始与同去美国留学的一个女同学联系,感觉到他们在幽会,于是就再吵再闹。那女的在国内也是律师。两位英语很好的律师对付一个英语不过关,只懂得中国建筑和园林设计的女人很轻松。馨馨姐最初的用心,只是想抓住他们幽会的证据,来要求常生停止这种不忠行为,她并不想失去常生,她真挚地爱着他。但她的英语听力一直很差,常生可以当着她的面与情人商定见面的地方,而她却听不明白。那段日子,她就是在怀疑、无效的跟踪、伤心、绝望中度过的。她的精神状态就是从那时开始变糟糕的。她先上来只是睡不着觉,一夜一夜地失眠;然后是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接着是不思饮食,胃肠功能受了伤害。大约在他们出国将近两年时,常生正式提出同她离婚,离婚的理由是:你爸爸一直看不上我,这严重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使我与你在一起时毫无乐趣可言。你现在又完全变成了一个泼妇,让我们的婚姻生活无法持续,我现在决定把你还给你爸爸,让他继续将你捧在手心里……馨馨姐可能已经身心俱疲,在听完他的离婚理由后,没有再说任何挽回婚姻的话,没有哭闹和怒骂,只说了一声:好,很好,你是律师,你就着手办手续吧。常生到底是律师,不用回国,他就委托国内同行利索地把离婚手续办了。馨馨姐告诉我:她现在租住的这套房子,租金是她自己交的,租期一年,与常生已无任何关系了。
我惊骇无比。人生阅历很少的我,第一次看到人的生活竟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接着告诉我,离婚以后,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经常处于恍惚之中,觉得学英语和找工作都没有意义,最后甚至觉得吃饭睡觉也无意义。她常常在租住的地方一躺24个小时,后来是同去的其他北京同乡将她送进了医院。医生告诉她,她已陷入重度抑郁状态,需要持续服用抗抑郁药。她本来还想在纽约待下去,至少感觉离常生近一些,但她的情况太糟了,最后是同乡们催她回京的。
回来也好。她努力笑着说,我终于有时间陪陪爸爸了。可是眼下你不能告诉我爸爸我已经回来,我得把身体养好之后再去见他,我不能让他再担心我了……
往回走时,我心里非常难受。我想萧伯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珍爱的女儿遇到了这么大的挫折;他若真知道了,肯定会怒不可遏,血压会立即生高,心脏也说不定会再出新问题。
为了保护萧伯伯精神上不受打击,身体上不出意外,我只好按照馨馨姐的交代,到家后没有对老人说出馨馨姐已回北京的事实。那天晚上,伺候萧伯伯上床睡下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住屋。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窗台前,默望着楼前在夜灯下晃动的树梢,望着在树梢上栖落的几只乌鸦模糊的影子,望着远天上隐隐闪现的星星。我什么都不想干,心里只是觉得难受,替馨馨姐难受,替萧伯伯难受,替这个家庭难受。萧家原本正常的、让人羡慕的生活,忽然间变成了这样,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那晚我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树上的几只栖鸦被什么惊动,“呼啦”一声飞起来,我才惶然起身去床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