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黄昏(第13/46页)
当我站到国际到达港口时,电子显示屏上显示CA2138号客机已经落地。我盯着到达的旅客,用目光寻找着馨馨姐的身影,心里竟有些兴奋。按说馨馨姐只是我的雇主,我来接她是在尽义务,为何心里会有这种兴奋生出?我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她在对待我时,很少以雇主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而是把我看作一个妹妹,给了我真诚的信任;再就是她从未拖欠我的工资,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
可我一直没有看见馨馨姐出港,起初我以为她走在最后,但在约摸CA2138号航班上的客人都出来之后,我有点着急了,就拨打了她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我问她你现在在哪里,她说我早出来了,就在到达口左侧,有一个空姐帮我出来的。我一听很意外,我一直在盯着到达口,竟然能把馨馨姐盯丢了,真是糟糕!我急忙转头去找,果然在到达口的一侧看见一位空姐,但她身边并不见馨馨姐呀?!我走近那位空姐,正要开口问她可曾协助一位女士到达,忽然感到有人在拉我的裤子,我低头一看,见是一位陌生的分明有病的女人坐在一辆手推行李车上。我有些意外,俯下身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那女人苦苦一笑,说:笑漾,是不是认不出我了?我大吃一惊:她的声音是馨馨姐的声音,怎么人已变得我完全认不出了?首先是瘦,人瘦得完全脱了形,整个身子,除了骨头,看上去几乎没有肉了,脸更是瘦得出奇,原先的那份美丽、圆润和妩媚,一点影子也不见了;其次是头发焦枯,肯定是很久没有打理了,像荒草一样乱蓬蓬的;再是身形佝偻,完全没有了少妇的精神,原先丰满乱跳的两个乳房,现在瘪得厉害,像两个遭了虫害变得枯干的茄子吊在胸前。她这个样子,我面对面都认不出来,怎么可能在到达的人流中认出她来?
我怔怔地看着她,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小漾,你扶我站起来。我把她扶起来后,她对送她出来的那位空姐说:谢谢你一路上的照应,更谢谢你特意送我出来,现在家里人来接我了,你去忙吧!那空姐满脸忧虑地对我交代:你最好尽快送她去医院看看。在飞行过程中她除了喝点饮料,基本上没吃东西,她的身体非常虚弱。我急忙请她放心,并向她鞠躬致谢。我搀着馨馨姐出门去打车,她的身子轻得厉害,真像是一张纸;两条腿走路的样子,很像纸在风中飘动。我不由得抓紧了她枯干的胳膊,真怕风把她吹走。是什么病让浑身活力的她在三年的时间里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带的行李只有一个小拉杆箱子,她的确没有力气带更多的东西,可常生姐夫怎么可以让她这个样子独自回来?他怎么能够放心呀?
上了出租车之后,司机问我们的目的地,我刚要说出她家的地址,她碰碰我的胳膊,对司机说了她和常生哥出国前住的地方,我很诧异,问她:怎么不先回家?她摇摇头苦笑道:我这个样子回去见我爸,不把他吓坏了?他老了,不能给他增加心理负担。我先住到原来的住处,待我养养身子以后再去见我爸。我叹了口气,在心里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连我见了她都如此吃惊和心疼,一直思念和挂虑她的萧伯伯,把她视为心肝宝贝的萧伯伯,怎么能经受住她这么大的变化呢?
大约她回来前预先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把房子收拾过了,屋里干干净净。我扶她到床上坐下,问她要不要马上就去医院检查,她摇摇头道:不用去医院,我得的是抑郁症,在美国已有明确诊断。我需要的就是按时吃药和调养,不需要别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你先去楼下的超市给我买些日常吃的、用的东西,然后回来坐下,听我给你说。说完塞给了我一叠百元的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