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别咿咿呀呀学我娘(第10/10页)

“表哥回来没?”我慌乱地问。

他没回答,走过来,擦过我的肩膀,走到窗台没走几步又转身冲我喊;突然,他走近一步,推我一下,“出去。”

我们站在院子的阳光里。

“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你进去。”

“我只是看看表哥回来没有。”

“他死了!”他厉声道。

我退半步,稳了脚,一动不动,不看他,而是望向东屋附近的厨屋,屋顶密集瓦缝间长满杂草。

他顺着我的眼望过去,呼着气,试图平复胸腹,但脸上依然严厉地说:“你来晚了,饭已经没了。”

“我饿了,”我说,“还有馍吗?”

他先是望向厨屋的方向,又迅速地转头,接着,一直揣在左兜的手猛然抖一下,然后,急切地转身往后走,侧身斜穿过栅栏门前,他说:“自己找去。”

我真是饿了。绕开压水井—压水井后面是垒齐的一小堆青砖—路过东屋的木门,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前我走进厨屋。

昏暗,但能瞧得见。灶台在滴水。我走上去掀开灶台上的馍筐,空着。我拿瓢从水缸里舀出水来往嘴里倒,喉结涌动;有水顺着嘴角溢出来,并且流进蓝T恤里。

我走出厨屋,然后,在东屋房门前站一会,门闭着,透过房门,听见水流哗哗响。我轻脚走近门,扒着门缝朝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流水还在哗哗响,同时伴有隐约的呼吸。等适应了黑暗,我看到长发湿漉漉且散乱地覆着光裸的脊背,脊背往下是臃肿的腰部,直至半隐在水里的屁股沟。她在洗澡。我盯着瞧,一动不动,过一会,我咽口水,继续盯着,突然摇摇头,停下后,半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我看不到正面,我希望她转身。如我所愿,现在她正侧身,我看到腋毛和乳房坡度的底部,她即将转过来。突然,我的后脑猛地火辣辣响,紧接着是疼痛,疼痛的同时,有声音说:“你这畜生!”我扭头第二次看到二舅那张愤怒的脸。这时,从屋顶窜下那只花猫,沿着墙根跑。我护着头,绕着院子弯腰跑。二舅追着我打,嘴里骂得厉害。我一边躲一边求饶。他跑着身子,更愤怒。东屋的门闭得更紧时,我顾不上瞧,躲到压水井后面,偷偷伸手摸一块青砖。等很久二舅没追上来时,我探头瞧他,他正抬脚甩开什么东西,我顾不上瞧清那些东西,忿忿地喊二舅的名字:“刘福贵。”接着,我将青砖抓得更紧,并把全身的气力都灌在这条手臂上。

我走回后院,外婆尚闭目躺着。我走过去,跟她说话,她还闭着眼,呼吸均匀。嘴唇翕动,念念有声,咿咿呀呀的。我说:“外婆别咿咿呀呀学我娘。”但她没听见。没多久,我起身走向院门,进入小胡同,不少野猫毫不迟疑地优雅地走过去,然后是吠鸣。那些水泥墙壁上画满了简笔画,还有歪扭的字体。李绵阳是个大坏蛋。陈伟是个大坏蛋。赵明德是头大笨猪。陈伟喜欢司徒绿。没我的名字。但奇怪的是下面写着三个工整了许多的蓝色小字:孙一圣。胡同口左转,是一条泥泞的宽街,刚走出来,我看到我娘沿着泥街由北向南走,布鞋沾满泥浆,亏她走得快。我拦住她,问她几点了。我是白问。她没理我,径直往前走。她听不见我说话,也没跟我说话,因为她既聋又哑。我只能听见她的咿咿呀呀,听了十几年了。我没管她,背向她沿街往北,走回开头的路。没走几步,路过几棵树,没叶子,枝桠上系满了红布条,像是红领带,飘飘荡荡。不多久,电话铃响起时—那声音是红色的—天空阴暗,一大群乌鸦在空中盘旋,遮天蔽日,足有几千只,久久不散。等这一群散去,紧接着又来一群,继续遮天蔽日。几乎瞧不清任何事物,除了黑色的乌鸦们。我太累了,又惊恐,等不再有乌鸦以后的很长时间都没恢复。好容易舒服些,却又看到遍地的青蛙,街道、墙体、屋顶还有树上全都爬满,而且它们还蠕动着,赶都赶不走,它们不是那种正常大小的青蛙,而是小如拇指,没有蛙鸣。我每走一步都会踩死两三个青蛙。我吓坏了,惊恐不安地一路往前跑,前面开始有很多人,而且人们完全没理会这些突然而至的动物。没人瞧我,很多人全往一个方向走,而且人越来越多。他们推推搡搡,面目繁杂。我跑起来,超越他们时,我扭头望,他们闭着眼,他们的脸仰着,并且全都通红,像颜料那样,前排笙响时,他们冲着墓床跪拜,表情滞讷,声音隆隆。踩在泥浆里的我看到街边墙壁上有白漆刷好的巨大标语,而且,当墙壁裂开并完全倒塌时,那标语竟像气球那般悬浮半空:我为人人,人人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