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翻译集(第33/42页)

彼得勃莱德也深深的感受了这春光与新绿的影响。满园的春意顿时添深了他的孤寂,他的怅惘。在他周遭的明艳中,他的灵魂更显得暗淡了。树已经苏醒回来,他还是绝无生趣。情侣们双双的走着,他还是他的孤单。春尽着放,阳光尽着亮,今天虽然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这时光使得人人快活也应得使他快活,但也许正为了这种种,他在赫德公园中散着步,感到的只是沉酣的伤惨。

在这样无可奈何时,他照例转向到他的想象世界去寻求安慰。啊,那不是一个可喜的小姑子在一块碎石上踹滑了脚,伤了踝,正在他的跟前?他自己长成了更高大更美,彼得于是赶着过去致献他的殷勤。他于是搀着她上了一架汽车(付钱他不愁,有的是)送她回家——家在葛罗斯文诺方场。她原来是一家贵族的小姐。他俩就此相爱……

又一幕是他在圆池里救起了一个失足下水的小孩,因此博得了他的年轻守寡的母亲的永久的感念,博得了她的更甚于感念的……正是,守寡的:彼得总不忘特别提明她的守寡。他当然完全是好意,一点不沾着邪念。他年岁还不大,从小的教养也是不错的。

再不然打头儿就不来这类的意外。他无非见到一个年青的女子独自坐在一条板桥上,神情是十分的无聊与忧郁。放大了胆,但不是没有礼貌,他走近了她,他脱了帽,他微笑着。“我看你是觉得冷清吧,”他说;他话说得雅驯,又自然,一点不带他的郎克夏的土音,一点不带他的急人的口吃,这在实际生活上使他感到开口说话是最苦恼的一件事。“我看出你是冷清。我也是的。你许我坐在你旁边不?”她笑了,他坐了下来。他就对她说他是一个孤儿,他有一个出嫁的姊姊住在洛希岱地方的。她也说了,“我也是一个孤儿。”这来两个人中间就发生了一种极大的关连。他们也彼此互诉各自的苦恼。结果是她哭了。于是他说,“不要悲伤,你有了我哪。”听了这话她又高兴了点儿。他俩就一起看电影去。到后来,他猜想,他俩是结了婚的。但那一节是有些模糊了的。

但在事实上当然是没有这样的艳遇,他也从没有勇气去向人诉说他的孤苦;再有他的口气实在是糟极了的;再有他身材长得渺小,戴着眼镜,脸上总是长着些不干不净的;再有他的一身深灰色衣服是已然破旧得不堪,袖子又是过分的短;再有他的皮鞋,虽则是刷得很仔细,也不能看得比它们原有的价值高。

这下午扑灭他的幻境的就是他的两只鞋。眼望下走着路,沉浸在思虑中,他正在盘算坐在汽车里送那贵族的美小姐回家的时候,他该说些什么话,他忽然觉察了他的替换向前走着的鞋,乌黑的闯散了他的内生活的透明的幻象。它们是难看得不成话!比到有钱人脚上穿的那些雅致闪亮的鞋分别够多么大!新的时候就是够难受的,年岁使得它们变成绝对的可厌。脚楦再也改不了穿坏了的相,那鞋头上,正套着脚趾的一块,已然起上极深奇丑的皱纹。枉然擦着油,他一样看得清那干确恶劣的皮上蛛网似的织着无数细小的裂缝。在左脚外向的一边那趾盖已脱了线重经粗糙的缝上的,那伤瘢其实是太清楚了。因为穿久了多缚多放,那些穿带的小孔也早掉了它们那黑釉,在黄铜的赤裸中无忌禅的露着它们的丑相。

喔,简直是怕人,他的鞋;叫人恶心。但他还得且穿哪。彼得重复修改一次他时常改了又改改了又改的算计。要是每天在他的中饭上能省三个半便士,要是天好的日子早上到公司去走路不坐车……但不论他算得如何精细,修改得如何周密,二十六七个辨士一星期还是二十六七个辨士。鞋是贵了,况且就算他积够了买一双新鞋的钱,他的衣服的问题还是不能解决。更使他难堪的是春天又到了。树叶子在树上长,太阳在天上亮,在一双双一对对有情人的中间他独自的走着路。今天这世界太使他难受了;他又不能躲避。那两只鞋死追着他,他怎么躲也躲不了,那两只鞋非得抓回他来考虑他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