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翻译集(第31/42页)

郝拂是再好不过的,他登了那些诗,还要我去见他。那女子把我,如此轻易的,放上了我的文学的路,像一个公主剪断一根线,下水一只船。

在四年间我早经在我的意识的地层里用力气,片断的掘得我的《白孔雀》。大部分我写了重写不下五六次,但总是间歇的想着才去写,从不把它看作一桩工程或是神圣的劳动,也从没有生产的呻吟。

我有兴就猛着来,写了一段,给那女子看;她总是说好,事后我发见这不是我的意思,重新再来过。但在克劳衣登我写得比较的有耐性,在教完书的晚上工作。

不管怎样书是写成了,四五年痉挛性的努力的成绩。郝拂知道了立即要稿去看。他当时就看,我不能不感念他的热心。那天我和他在伦敦同坐在公共车上,他提起他的怪声音在我的耳边喊:“英国小说能有的毛病你都有了。”

正当那时候一班人以为英国小说比到法国小说,毛病多得几乎连一个站脚的地方都不应该有。“但是,”郝拂在车上喊,“你有天才。”

这使得我要笑,这话听得滑稽。在早年那些日子他们时常对我说我有天才,倒像是安慰我,因为我没有他们自己的好能耐。

但郝拂不是那意思。我常想他自己也有一点天才。不管怎样,他把《白孔雀》的书稿送给William Heine Maun,他立即收下了,叫我删改四小行,这事情现在说出来谁都得笑,书印出时我可以拿到五十镑。

同时郝拂又在他的杂志上印了我的诗和几篇小说。一班人都看到了,都来对我说,这使得我又窘又生气,我不愿意做一个一班人眼里望出来的作者,尤其因为我是一个教师。

我二十五岁那年我母亲死,她死后两个月我的《白孔雀》印出来了,但这于我是完全没有关系。我又继续教了一年书,又生了一次颇险的肺炎病。病好些的时候我没有回学校去。从此起我靠着我的有限的文学收入过活。

已经有十七年了,自从我放弃了教务专靠一枝笔生活。我从不曾挨饿,甚至从不曾感到穷,虽则我头十年的收入并不比当小学教师好,有时更不如。

但一个人只要是穷出身,一点儿钱也可以足够。就说我父亲,他看来我简直是有钱了,即使别的人不那么想。我母亲也会把我看作在世界上有了地位,即使我自己不以为然。

但是总有点儿不对,不是我就是世界,要不然我和世界都不对。我世面见了不少,各种各样的人都会到过,有好些我真纯的喜欢而且看重。

一班人,就各个本人说,差不多都是很好。至于批评家我们不必说起,他们和一班人是不同种的,我实在很想至少和我的同种人中的几个真正的说得来。

可是我从没有怎样的如愿。我在世界上是过得去不,是一个问题,但我和世界实在是不很说得来。至于我是否一个世俗的成功我实在不知道。但我A觉得这说不上是多少“人的成功”

我意思是我不觉得我与社会,或我与别的人们之间有多少诚意的或是本真的接触。中间总是有一段空着的。我接触得到的只是一些非人情的,没有声音的。

我先前以为关系是在欧洲的衰老与疲乏。但在别的地方得到了经验以来,我知道不是那个缘故。欧洲也许要算是最不疲乏的一洲。因为它是一个最多“生活着”的地方,一个生活着的地方是有生命的。

自从美国回来以后我郑重的问我自己:为什么在我与我相识的人们之间只有这么一点儿的接触?为什么这接触没有生命的意义?

我所以写下这问题,并且也想写下答案,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使很多人感到烦闷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