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翻译集(第19/42页)
——转载《晨报副刊》
(录自:民国十六年十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七卷第十号)
万牲园里的一个人
徐志摩 译
(A Man in the Zoo by Daird Garnett)
柯玛蒂与玖瑟芬在铁栏转门那里交了他们绿色的门票,从南门进了万牲园。
这是二月底一个暖和的日子,礼拜天的早上。空气里闻得见春天的气息,和着各种动物的臭味——野牛,狼,麝牛,但这两位游客却没有注意。他俩是一对情人,正闹着脾气。
他俩一忽儿走到了狼狐的一边站住了,面对着一只铁笼,里面关着一只极像狗的动物。
“别人,别人!你就非得管别人怎么想,”柯玛蒂先生说。他的同伴没有回话,他就接着说:
“你不是说某人这么想,就是另一个人的那么样。你要不就不跟我开口,一开口就离不了别人看来这样那样的,不是今儿个,就是明儿个。为什么你就不能把别人家放在一边,说说你自己怎么样,可是也许你非得说别人,你自个儿就没有什么感情。”
他们对面的畜牲烦了。他冲着他们望了一阵子,不管他们的事儿了。他在一个小地方住着,外面的世界上尽多跟他相像的东西整天的兜着圈儿转,他早就不管了。
“你真是那样的话,”柯玛蒂说,“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说,你要是对我直说你口上没有我,那倒也痛快。可是你又不,你先跟我说你爱我,一忽儿又说你是个基督教徒,什样人你都是一样爱。”
“瞎扯,”那女子说,“你这不是存心瞎扯。什么教不教的,我无非很爱几个人。”
“没有的事,”柯玛蒂抢着说,“你那是很爱几个人。你再也不会爱像你姑母婶娘一类的人。谁也不能爱,说实话,你谁都不爱。你自以为你爱因为你没有勇气自个儿独立。”
“我自己还不知道谁爱谁不爱?”玖瑟芬说,“你要是非得逼着我爱了你就不能爱别人,你以为我拿我给你,我才不那么傻。”
“可怜的小狗,”柯玛蒂说。“他们真是的,也不知为什么非得把这些小东西给关起来。它还不是平常的狗。”
“那野狗叫了,摇着尾巴。它懂得人家在说着它。”
玖瑟芬从她的爱人转向着那狗。她看着了他,她面色变软了。
“他们就是非把什么东西都弄了来,有一种畜生这儿就得有,就是一只平常的狗也得有。”
他们离了那狗,走到第二个笼子。前面,并肩站着看里面关着的那东西。
“瘦狗。”玖瑟芬念那标签。她笑了,那瘦狗爬起来走开了。
“喔这是一只狼,”柯玛蒂说。他们走了三步路又停了。“又是一只狗关在一个笼子里——拿你给我,玖瑟芬,这是什么话,你又不是疯了。可是冲这句话就听得出你没有爱上我。你要是真爱,你思想就不同,要来就得全来,哪有什么半不阑珊的。你不能同时爱几个人。我知道因为我就爱上你,除了你别人全是我的冤家,一定得是冤家。”
“什么话!”玖瑟芬说。
“要是我爱上你,”柯玛蒂说,“你也爱上了我,那意思就是只有你不是我的冤家,也只有我不是你的冤家。拿你给我是傻!对了,要是你心里实在没有我倒自以为爱我,那才是傻,我要是信了你,我也是傻。你要真是爱上了谁,这就说不上拿你自己给谁的话,你是你自己,用不着穿起全副盔甲来像是要打仗似的。”
“这儿除了养家的狗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吧?”玖瑟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