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刊终期(一)(第37/55页)
怎么样了呢?她问。
话是说出了口,但她再不能支持全身的虚软,她在近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她听他的报告,她用心的听,但因为连日的失眠以及种种的忧烦,她的耳鼓里总是浮动着一种摇晃不去的烦响,听话有些不清明。黑的话虽则说得低而且常有断续,论理她应得每个字都听得分明,但她听着的话至多只是抓总的一点意思,至于单独的字她等于一个都不曾听着。这一半也因为提到了崔,她的黑黝黝的记忆的流波里重复浮起不少早经沉淀了的碎屑,不成形的当然,但一样有力量妨碍她注意的集中。她从不曾看起过崔,虽则那年他为她颠倒的时候她也曾经感到一些微弱的怜意。他,是她打开始就看透了的。论品,先就不高,意志的不坚定正如他的感情的轻浮。同时她也从他偶尔为小事发怒的凶恶的目光中看出他内蕴的狠毒与残暴。蘩有好些地方不如崔;他从不为自己打算,不能丝豪隐藏或矫柔他的喜怒,不会对付人。他是乡下人说的一条‘直头老虎’。但她正从他的固执里看出他本性的正直与精神的真挚,看出他是一个可以交到底的朋友。这三四年来虽则因为嫁给了蘩遭受到无穷的艰苦,她不曾知道过一整天的安宁。虽则他们结婚的生活本身也不能说是满意,她却从不曾有一时间反悔过她的步骤。在思想上,在意见上,在性情上,她想不起有和蘩完全能一致的地方,但A对他总存着一些敬意,觉得为这样的人受苦牺牲决不是无意义的。看到崔那样无耻的卖身,卖灵魂,最后卖朋友,虽然得到了权,发到了财,她只是格外夸奖她当初准确的眼力,不曾被他半造作的热情所诱惑。每回她独自啃着铁硬的面包,她还是觉得她满口含着合理的高傲。可怜的黑,他也不知倒了哪辈子的霉,为了朋友不得不卑微的去伺候崔那样一个人。她想见他踞坐在一张虎皮上,手里拿着生杀无辜的威权,眼里和口边露着他那报复的凶恶与骄傲,接见手指僵成紫姜嗓音干得发沙的黑。黑有一句话他有十句话。而且他的没有一字不是冠冕,没有一句不是堂皇。铁铮铮的理满是他的。但更呕人的是他那假惺惺!说什么他未尝不想回护老朋友,谁不知道我崔某是讲交情的,但蘩的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他的责任和良心都告知他只能顾义不顾亲,那有什么法子?除非蘩肯立刻自首,把他的伙伴全给说出来,自己从此回头,拿那一边的秘密献作进身的礼物——果然他肯那么来的话,他做朋友的一来为公家收罗人才,二来藉此帮忙朋友,或许可以拼一个重大的肩仔,向上峰去为他求情,说不定有几分希望。好,他自己卖了朋友就以为人人都会得他那样的无耻!他认错了人了,恶鬼!果然蘩可以转到那一路的念头,那还像个人吗?还值得她的情爱,还值得朋友们为他费事吗?简直是放屁!喔他那得意的神气!但这还不管他。他的官话本是在意料中。最可恼的是他末了的几句话,那是说到她的。什么同情,什么哀怜,他整个的是在狠毒的报复哪!说什么他早就看到她走上那条绝路,他这几年没有一天不可惜她的刚愎,现在果然出了乱子,她追悔也已太迟不是,但——这句话珰女士是听分明了的,很分明——但“珰女士何妨她自己请过来谈谈呢”?还有一句:“我这里有的是清静的房间”!这是他瞄准了她的高傲发了最劲的一支箭!珰女士觉得身子一阵发软,像是要晕。够高明的,这报复的手段!
……
珰女士独自在黄昏的街边上走着。雪下得正密,风也刮得紧,花朵在半空里狂舞,满眼白茫茫的,街边的事物都认不清楚了。街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她只听得她自己的橡皮鞋在半泥泞的雪地里吱咯的声响。她的左手护着一件薄呢大衣的领口,(那件有皮领的已到了押店里去)右手拿着一瓶牛奶,奶汁在纸盖的不泯缝处往外点点的溢出,流过手背往下滴,风吹上来像是A绳子缚紧了似的隐隐生痛,手指是早已冻木了的。孩子昨晚上整的哭闹了一夜,因为她的奶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的干了,孩子的小口再使劲也不中用,孩子一恼就咬,恨不得把这干枯的奶头给咬了去,同时小手脚四散的乱动,再就放开了口急声的哭,小脸小脖子全胀红了的。因为疼孩子就顾不得自己痛,她还得把一个已经咬肿了的奶头去哄他含着,希望他哭累了可以睡。因此她今晚又冒大雪出来多添一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