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刊终期(一)(第39/55页)
一阵恶心,珰女士觉得浑身都在发噤,再也支撑不住,心跳得像发疯。她急忙回过脸,把口袋所有的洋钱毛钱铜子一起掏了出来,丢在那苦人坐着的身旁,匆匆的一挥手,咬紧了牙急步的向前走她自己的路。
“人生,人生,这是人生?”她反复的在心里说着。但她走不到十多步忽然感到一种惊慌,那口眼紧闭着像一块黄蜡似的死孩的脸已经占住她的浮乱的意识,激起一瞬息迷离的幻想。她自己的孩子呢?没有死吧?那苦女人抱着的小尸体不就是她自己的一块肉吧?她急得更加紧了脚步,仿佛再迟一点她就要见不到她那宝贝孩子似的。又一转念间,她的孩子似乎不但是已死,并且已经埋到了不留影踪的去处,她再也想不起他,她得到了解放。还有蘩也死了,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胸脯打死了,也埋了,她再也想不起他,她得到了更大的解放。还有黑——
但她已经走到了她寓处的门口,她本能的停住了。她先不打门,身子靠着墙角,定一定神,然后无力的举起一只手在门上啄了两下。“黑也许在家,”她想。她想见他出来开门,低声带笑的向她说,“孩子还没有醒。”谁也没有像他那样会疼孩子。大些的更不说,三两个月大的他都有耐心看管。他真会哄。黑是真可爱,义气有黄金一样重,性情又是那样的柔和。他是一个天生的好兄弟。但珰女士第二次举手打门的时候——已经开始觉得兴奋过度的反响,手脚全没了力,脑筋里的抽痛又在那里发动。黑要是够做一个哥哥兼弟弟,那才是理想的朋友。天为什么不让他长得更高大些,她在哀痛或极倦时可以把脑袋靠着他的肩膀,享受一种只有小孩与女人享受得到的舒适。他现在长得不比她高,她只能把他看作一个弟弟,不是哥哥,虽则一样是极亲爱的。
但出来开门的不是黑,是房东家的人。珰女士急步走上楼,隐隐的有些失望。孩子倒是睡得好好的,捏紧了两个小拳头在深深的做他的小梦。她放下了买来的奶瓶,望着堆绣着冰花的玻璃窗,站在床前呆了一阵子。“黑怎么还不来?”她正在想,一眼瞥见了桌上一个字条,她急急的拿起看,上面铅笔纵横的写着:——
来你不在。孩子睡得美,不惊他。跑了一整天,想得到的朋友处都去过。有的怕事,有的敷衍,有的只能给不主重的帮助。崔是无可动摇,传来的话只能叫你生气,他是那样的无礼。我这班车去××,希望能见到更伟大的上峰,看机会说个情讲个理,或许比小鬼们的脸面好看些也说不定。你耐心看着孩子,不必无谓躁急,只坏精神,无补益。我明晚许能赶回。黑。
她在床前的一张椅上坐下了,心头空洞的也不知在忖些什么。穷人怀抱中那死孩的脸赶不去的在她的眼前晃着。她机械的伸手向台上移过水瓶来倒了一口水喝。她又拿起黑的字条,从头看了又看,直到每一个字都看成极A疏的面目,再看竟成了些怕人的尸体,有暴着眼的,有耸着枯骨的架的,有开着血口的,在这群鬼相的中间,方才那死孩的脸在那里穿梭似的飞快的泅着。同时金铁击撞和无数男女笑喊的繁响在她的耳内忽然开始了沸腾。
她觉得她的前额滋生着惊悸的汗点,但她向上举起的手摸着的只是鬓发上雪化了水的一搭阴凉。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这是疯了还是傻了?”她大声的说。“就说现在还没有”,她想:“照这样子下去要不了三五天我准得炸!”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哪儿都是死的胜利?听到的是死的欢呼,见到的是死的狂舞,一切都指向死,一切都引向死。什么时代的推移,什么维新,什么革命,只是愚蠢的人类在那里用自己骨肉堆造纪念死的胜利的高塔,这塔,高顶着云天,它那全身飞满的不是金,不是银,是人类自己的血,尤其是无辜的鲜艳的碧血!时间是一条不可丈量的无厌的毒蟒,它就是爱哺啜人类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