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刊终期(一)(第36/55页)
还是黑的身子先动,他转过脸望着她。她觉得他的笑容,也是死灰的——死灰的微笑散布在死灰的脸上,像是一阵阴凉的风吹过冻滞的云空。惨极了!我懂得那笑容,我懂,她心头在急转,你意思是不论消息多么坏,不论我们到什么绝境,你不要怕,你至少还有我一个朋友,你不要愁,即使临A一切的死与一切的绝,我还能笑,我要你从我这惨淡的笑得到安慰鼓起勇气。
勇气果然回来了一些。她走近了一步。“你冷了吧,黑?”
“外面雪下得有棉花样大,我走了三条街,觅不到一辆车。我脖子里都是雪化的水。”
他又笑了。这回他笑得有些暖气,因为他说的时候想起做孩子时的恶作剧,把雪块塞进人家的衣领,看他浑身的扭劲发笑。
“你也饿了吧?”
“一天水都没有喝一口。但不是你说起我想都想不着。”
“现在你该想着了。后房有点心,我去拿给你。”但她转不到半个身子,脚又停住了,有一句话在她的嗓子里冲着要出来。她没有走进房那句话已经梗着她的咽喉。“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她觉得不仅她口里含着这句话要吐,就她那通身筋肉的紧张,心脏的急跳,仿佛都是在要迸出那一句问。怎么样了?这一晌是她忍着话,还是话忍着她,她不知道。实情是她想能躲姑且躲。她不问了他冷吗?她不问了他饿吗?她现在不是要回后房取点心去吗?黑为了朋友,为了一点义气,为了她们母子,在这大冷天不顾一切整日整夜的到处跑,她能不问他的饥寒吗?也许他身上又是一个子儿都没了。他本就在病,果然一病倒,那她惟一的一只膀臂都不能支使了,叫她怎么办?他的饥寒是不能不管的。但同时她自己明白她实在是在躲,因为一看他的脸她就知道他带来消息的形状是哪一路的。就像是你非得接见一个你极不愿见面的人,而多挨一忽儿不见也是好的。不,也不定是怕。她打从最早就准备大不了也不过怎么样。大不了也不过怎么样!比方说前天黑一跑进来就是事情的尽头,如果他低着声音说“他已经没了”,那倒也是完事一宗,以后她的思想,她的一切,可以从一个新的基础出发,她可以知道她的责任,可以按步的做她应分做的事,痛苦又艰难,当然,但怎么也比这一切都还悬挂在半空里的光景好些,爽快些。可怜胸口那一颗热跳的心,一下子往上升,一下子往下吊,再不然就像是一个皮球在水面上不自主的飘着浮着,那难受竟许比死都更促狭。再加那孩子……
但她这一踌躇,黑似乎已经猜到她心里的纠纷,因为她听他说:——
“肚子饿倒不忙,我们先——”
但她不等他往下说急转过身问:“还用着我出门不?”
“你说赶火车?”
“是的”。
“暂时不用去,我想,因为我看问题还在这边。”他说。
她知道希望还没有绝。一个黑,一个她,还得绷紧了来,做他们的事。奶孩子终究是个累赘。黑前天不说某家要领孩子吗?简直给了他们不好吗?蘩即使回来也不会怪我。他不常说我的怀孕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吗?他不早主张社会养育孩童吗?很多母亲把不能养育的一点骨肉送到育婴场所或是甚至遗弃在路旁。那些母子们到分别时也无非是母的眼泪泡着孩子的脸,再有最后一次的喂奶!方才那一张小口紧含着乳头微微生痛的感觉又在她的前胸可爱的逗着,同时鼻子里有一阵酸——喔,我的苦孩子——
但她不能不听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