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文集(第29/38页)

方才说过,我的“联俄”是有条件的,而且这个条件并不十分苛刻,只要苏俄不在我们内政上捣乱罢了(捣乱二字的意义见《苏俄何以是我们的敌人》篇中)。可是苏俄能履行这个条件吗?上文已经说过,恐怕不容易。苏俄若不能履行这个条件,那我们又应该怎样对付他呢?那我们还是联他呢,还是不联他呢?照逻辑说和从本国利益上着想,那自然没有联他的余地了。这当然不能怪我们,因为他联我们是为着他的利益,我们联他也是为着我们的利益,现在这两个利益相互冲突,而且系由他存心作祟,我们当然不能瞎着眼睛做傻瓜还去联他。

有人说:苏俄自动的放弃了他在中国的许多权利,总要算是我们的朋友。不错,但是我们也不应该因他起先有这点好处,于是把他后来的坏处就一概A问了。尤其是坏处过于好处时,更不能不问。况且他这种放弃也只一种宣传手段,根本上还是为他自己的较大利益设想,怎见得是赤心利他的行为呢?

总之,国际间的关系完全是一种利害关系。苏联如有利或利多于害,我们就联他;如无利或害多于利,就不联他。我认为现在中俄的关系,在我们完全是害多而利少,甚至完全无利(其详见《苏俄何以是我们的敌人》篇中),所以觉得我们不应该闭着眼睛一味说那些联俄的感情话而忘了事实上的确切利害。

(录自:《联俄与仇俄问题讨论集》上册第九九至一○二页)

一个译诗问题

去年我记得曾经为翻莪默一首四行诗引起许多讨论,那时发端是适之,发难是我,现在又来了一个同样的问题,许比第一次更有趣味些,只是这次发端是我,发难是适之了。

翻译难不过译诗,因为诗的难处不单是他的形式,也不单是他的神韵,你得把神韵化进式去,像颜色化入水,又得把形式表现神韵,像玲珑的香水瓶子盛香水。有的译诗专诚拘泥形式,原文的字数协韵等等,照样写出,但这来往往神味浅了;又有专注重神情的,结果往往是另写了一首诗,竟许与原作差太远了,那就不能叫译,例如适之那首莪默,未始不可上口,但那是胡适,不是莪默。

这且不讲,这回来的是我前几天在《晨报副刊》印出的葛德的四行诗,那是我在斐冷翠时译的,根据的是卡莱尔(Thomas Carlyle)的英译: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yeheavenly powers!

我译的是:

谁不曾和着悲哀吞他的饭,

谁不曾在半夜里惊心起坐,

泪滋滋的,东方的光明等待,

他不曾认识你,阿伟大的天父!

第二天适之跑来笑我了,他说:“志摩,你趁早做诗别用韵吧,你一来没有研究过音韵,二来又要用你们的蛮音来瞎叫,你看这四行诗你算是一二三四叶的不是;可是‘饭’哪里叶得了‘待’,‘坐’哪里跟得上‘父’?全错了,一古脑子有四个韵!”

他笑我的用韵也不是第一次,可是这一次经他一指出,我倒真有些脸红了。

这也不提,昨天我收到他一封信,他说前晚回家时在车上试译葛德那四行诗,居然成了。他译的是——

谁不曾含着悲哀咽他的饭;

谁不曾中夜叹息,睡了又重起,

泪汪汪地等候东方的复旦,

伟大的天神呵,他不会认识你。

他也捡出了葛德的原文:

Wer nie sein Brot mit Thrairnen ass,

Wer nie die kummervollen Nachte

Auf seinen Bette weinend sa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