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三卷(第18/35页)

这是他们政治生活的一班,但这还是最浅显的。政治简直是他们的家常便饭,政府里当权的人名是他们不论上中下那一级的口头禅,每天中下人家吃夜饭时老子与娘与儿女与来客讨论的是政治;每天知识阶级吃下午茶的时候,抽着烟斗,咬着牛油面包的时候谈的是政治;每晚街角上酒店里酒鬼的高声的叫嚷——鲁意乔治应该到地狱去!阿斯葵斯活该倒运!等等——十有八九是政治(烟酒加了税,烟鬼、酒鬼就不愿意)。每天乡村里工人的太太们站在路口闲话,也往往是政治(比如他们男子停了工,为的是某某爵士在议会里的某主张)。政治的精液已经和入他们脉管里的血流。

我在英国的时候,工党领袖麦克唐诺尔,在伦敦附近一个选区叫做乌主克的做候补员,他的对头是一个政府党,大战时的一个军官,麦氏是主张和平的,他在战时有一次演说时脑袋都叫人打破。有一天我跟了赖世基夫人(Mrs Harold J.Laski)起了一个大早到那个选区去代麦氏“张罗”(Canvassing)(就是去探探选民的口气,有游说余地的,就说几句话,并且预先估计得失机会)。我那一次得了极有趣味的经验,此后我才深信英国人政治的训练的确是不容易涉及的。我们至少敲了二百多家的门(那一时麦氏衣襟上戴着红花坐着汽车到处的奔走,演说),应门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但他们应答的话多少都有分寸,大都是老练,镇静,有见地的,那边的选民,很多是在乌立克兵工厂里做工过活的,教育程度多是很低的,而且那年是第一次实行妇女选举权,所以我益发惊讶他们政治程度之高。只有一两家比较的不讲理的妇人,开出门来脸上就不戴好看的颜色,一听说我们是替工党张罗的,爽性把脸子沉了下来,把门也关上了。但大概都是和气的,很多人说我们自有主张,请你们不必费心,有的很情愿与我们闲谈,问这样问那样。有一家有一个烂眼睛的妇人,见我们走过了,对她们邻居说(我自己听见)“你看,怪不得人家说麦克唐诺尔是卖国贼,这不是他利用‘剧泼’(Jap意即日本鬼)来替他张罗!”

这一次英国的政治上,又发生极生动的变相。安置失业问题,近来成为英国政府的唯一问题。因失业问题涉及贸易政策,引起历史上屡见不一的争论,自由贸易与保守税政策。保守党与自由党,又为了一个显明的政见不同,站在相对地位;原来分裂的自由党,重复团圆,阿斯葵斯与鲁意乔治,重复亲吻修好,一致对敌。总选举的结果,也给了劳工党不少的刺激,益发鼓动他们几年来蕴涵着的理想。我好久不看英国报了,这次偶然翻阅,只觉得那边无限的生趣,益发对比出此地的陋与闷,最有趣的是一位戏剧家A. A.Milne的一篇讥讽文章,很活现的写出英国人政治活动的方法与状态,我自己看得笑不可抑,所以把他翻译过来,这也是引起我写这篇文字的一个原因。我以为一个国家总要像从前的雅典,或是现在的英国一样,不说有知识阶级,就这次等阶级社会的妇女,王家三阿嫂与李家四大妈等等,都感觉A政治的兴味,都想强勉他们的理解力,来讨论现实的政治问题,时才可以算是有资格试验民主政治,那时我们才可以希望“卖野人头”的革命大家与做统一梦的武人归他们原来的本位,凭着心智的清明来清理政治的生活。这日子也许很远,但希望好总不是罪过。

保守党的统一联合会,为这次保护税的问题,出了一本小册子,叫做《隔着一垛围墙》(Over the Garden Wall),里面是两位女太太的谈话,假定说王家三阿嫂与李家四大妈,三阿嫂是保守党。她把为什么要保护贸易的道理讲给四大妈听,末了四大妈居然听懂了。那位滑稽的密尔商先生就借用这个题目,做了一篇短文,登在十二月一日的《伦敦国民报》——The Nation and the Athenaeum——里,挖苦保守党这种宣传方法,下面是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