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三卷(第20/35页)

这是不一定。四大妈转过身来说,“你说什么,我的乖?”这一来三阿太可是真不愿意了。她说“噢嘿!”这不是小册子上规定的,但方才不多一忽儿四大妈曾经叹了一声完完全全的“哼呼!”三阿太心里想(我想她想得对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她也应分来一个“噢嘿!”

你说什么来了?乖呀?这风吹过衣服来把我的头都蒙住了。我像是听你说什么做工。你也说天冷,是不是你哪?天这么冷,你又没有事做,何必跑到园里来冒凉呢。”三阿太顿他的脚。

“有的是。我应该跑出来,把统一党的保护政策的道理讲给你听。”我说“只要你耐心的听一忽儿,我就简简单单的把这件事讲给你听。”可是你又不耐心听,你应该是这么说的:——‘可不是,三阿太!够明白了。你这么一讲,我全懂得了。”可是你又没有那么说!你倒反而尽在叫着我乖呀,乖呀。我也说,“所以顶好是去做一个统一党联合会的女会员,去到她们的会里,你瞧!什么事你都明白得了。在那儿!我自己就亏到了会才明白。我全懂得怎么样!我们要是一加关税,外国货就不容易进来,我们自己的劳工就受了保护不是?”

“再说他们要是进来,就替我们完税,我们还得让自己属地澳大利亚洲的进口货不出钱,省得自己抢自己的市场;还有什么“报复主义”,这就是说外国货收税,保护了自己的工人,替我们完了税,奖励了帝国的商业,这就可以利用来威吓外国。我全懂得,顶明白——可是你现在只叫着我乖呀,乖呀,一面我冷得冻冰,我本没有人家那么强壮,我想这真是不公平。”她眼泪都出来了。“得了,得了,我的乖!”四A妈说。“你快进屋子去,好好的喝一杯热茶……喔,我说我就有句话要问你。”

“不要太难了;”三阿太哽咽着说。“别急,乖呀,我就不懂得为什么他们叫做统一党员?三阿太赶紧跑回她的灶间去了。

王家三阿太是已经逃回她的暖和的灶间去了;李家四太妈也许还在园里收拾她的衣服,始终没有想通什么叫做统一党,也没有想清楚保护究竟是便宜还是吃亏,也没有明白这么大冷天隔壁三阿太又不晒衣服,冒着风站在园里为的是什么事……这都是不相干的,我们可以不管。这篇短文,是一篇绝妙的嘲讽文章,刻薄尽致,诙谐亦尽致,他在一二千个字里面,把英国中下级妇女初次参与政治的头脑与心理以及她们实际的生活,整个儿极活现的写了出来。王家三阿太分明比她的邻居高明得多,她很争气,很想替统一党(她的党)尽力,凭着一本小册子的法宝,想说服她的比邻,替统一党多挣几张票。但是这些政治经济政策以及政党张罗的玩意儿,三阿太究竟懂得不懂得,她自己都不敢过分的相信——所以结果她只得逃回去烤火!

这种情形是实在有的。我们尽管可怜三阿太的劳而无功,尽管笑话四大妈的冥顽不灵,但如果政治的中国能够进化到量米烧饭的平民都有一天感觉到政治与自身的关系,也会仰起头来,像四大妈一样,问一问究竟统一党联合会是什么意思——我想那时我们的政治家与教育家(果真要是他们的功劳)就不妨着实挺一挺眉毛了。

守旧与“玩”旧

走路有两个走法:一个是跟前面人走,信任他是认识路的;一个是走自己的路,相信你自己有能力认识路的。谨慎的人往往太不信任他自己;有胆量的人往往过分信任他自己。为便利计,我们不妨把第一种办法叫作古典派或旧派;第二种办法叫作浪漫派或新派。在文学上,在艺术上,在一般思想上,在一般做人的态度上,我们都可以看出这样一个分别,这两种办法的本身,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好坏,这只是个先天性情上或后天嗜好上的一个区别;你也许夸他自己寻路的有勇气,但同时就有人骂他狂妄;你也许骂跟在人家背后的人寒伧,但同时就有人夸他稳健。应得留神的就只一点:就只那个“信”字是少不得的,古典派或旧派就得相信——完全相信——领他路的那个人是对的,浪漫派或新派就得相信——完全相信——他自己是对的,没有这点子原始的信心,不论你跟人走,或是你自己领自己,走出道理来的机会就不见得多,因为你随时有叫你心里的怀疑打断兴会的可能;并且即使你走着了也不算希奇,因为那是碰巧,与打中白鸽票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