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三卷(第16/35页)
所以难怪悲观者的悲观。难得这里那里透了一丝一线的光明,一转眼又没了。狄更生先生每回给我来信总有悲惨的话,这回他很关切我们的战祸,但也不知怎的,他总以为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总是比较有希望的,他对我们还不曾绝望!欧洲总是难,他竟望不见平安的那一天,他说也许有那一天,但他自已及身(他今年六十三四)总是看不见的了。狄更生先生替人类难受。我们替他难受。罗素何尝不替人类难受,他也悲观;但他比狄更生便宜些,他会冷笑,他的讥讽是他针砭人类的利器。这回他给我的信上有一句冷话——Iamamused at the Progress of Christianity in China.基督教在中国的进步真快呀!下去更有希望了,英国教会有了赔款帮忙,教士们的烟士披里纯哪得不益发的灿烂起来!别说基督将军、基督总长,将来基督酱油、基督麻油、基督这样基督那样花样多着哪,我们等着看吧。
所以我方才校看这篇文字。不由的叹了一声长气,时间里的“爱伦内”真多着哩!这一段话与本文并没有多大关系,随笔写来当一个冒头就是。
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
从前西方一位老前辈说,“人是一个政治的动物;”好比麻雀会得做窝,蚂蚁会得造桥,人会得造社会,建设政治。这是一个有名的“人的定义”。那位老前辈的本乡,是个小小的城子,周围不过十里,人口不过十万,而且这十万人里,真正的“市民”不过四分之一,其余不是奴隶,便是客民。但他们却真是所谓“政治的动物”;凭他们造社会与建筑政治的天才,和着地理与地势的利便,他们在几千年前,在现代欧美文明没有出娘胎以前,已经为未A政治(现在不说文艺的或科学的)人类定下了一个最完善的模型,一个理想的标准,也可以说是标准的理想——实行的民主政治,或是实现的共和国。我们现在不来讨论他们当时的奴隶问题;我们只在想象中羡慕他们政治的幸福,羡慕他们那座支配社会生活的机器的完美,运转是敏捷的,管理是单简的;出货是干净的——而且又是何等的美观!我们如其借用童话里的那个神奇的玻璃球来看,我们就可以在二千年前时间的灰堆里,掏出他们当时最有趣味的生活的活动写真。我们来看看这西洋镜的玩艺。天气约略是江南的五月初,黄梅渐已经过去,南风吹得暖暖的,穿单衣不冷,穿夹衣也不热。他们是终年如此的,真是“四时常春,风和日丽”,雨水都不常有的,所以他们公共会所如议会、剧场、市场都是秃顶没有盖的。城子中央是一个高冈,天生成花岗石打底高阜,这上面留有人类的一个大纪念:最高明的建筑,最高明的石刻,最高明的美术都在这里;最高明的立法与行政的会场也在这里;最高明的戏划与最伟大最壮观的剧场也在这里;最高明的哲学家、政治家、艺术家、诗人的踪迹也常在这里。路上行人,很少戴帽的,有穿草鞋式的鞋的,有赤脚的,身上至多裹一块方形的布当衣裳,往往一双臂腿袒露在外,有从市场回家的,有到前辈家里去领教学问的,有到体育场去掷铁饼或赛跑的,有到公共浴所去用雕花水瓶浇身的,有到(如其是春天,是节会与共乐的时候)大戏场上去占座位的,有到某剃头店或某铜匠店铺子里去找朋友闲谈的,有出城去到河沿树荫下散步的,有到高冈上观览美术的,有到亲戚家去的妇女,前后随从有无数男女仆役的,有应召的歌女,身披彩衣手弄弦琴的,有新来客民穿着异样的服装的,有乡下来的农夫与牧童背着遮太阳的大箬笠,掮着赶牲畜的长竿,或是扛着新采的榨油用的橄榄果与橄榄叶(他们不懂得咬生橄榄,广东乡下听说到现在还是不会吃青果的!)一个个都像从画图上走下来的……这一群阔额角,阔肩膀,高鼻子,高身材的人类,在这个小小的城子里,熙熙的乐生,活泼,愉活,闲暇,艺术是他们的天性,政治是他们的本能——他们的躯壳己经几度的成灰成泥,但是他们的精神,却是和他花岗石的高冈,一样的不可磨灭;像爱琴海上的熏风,永远含有鼓舞新生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