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第4/8页)

这样的吵每天都有,现在连夜里也不消停了。梅华常心疼他们从前的好,如今这样磨啊磨的,不知道还存下多少。

记得那天回来走过灶间,见小余正煮饭,那么伟岸的一个身躯,佝偻着向前,小心地从油瓶里滴出一滴油。灶间暗暗的,他的毛呢外套灰乎乎地蜷在身上,根本想不见当初的神气。

第一个念头就是:若可以有将来,她绝不容许她一身白衣的云先生,在这样的生活俗琐里慢慢失去光彩,慢慢萎靡平庸,慢慢地死。

她绝不容许。

然而云先生在何处,重庆大得超出想象,那两人脸色总也不好,她怎么好意思张口去问。

总算等到有好消息了。这天小余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老远就喊:“我找到事情了!”原来他在街上遇到从前陆军学校的同学,得知警备厅保安队正招人,小余去报名,轻易便进了,下个月就有薪水领,这下可好了。

梅华在一边轻声问:“是那位见过云先生的同学吗?”

小余不解:“什么云先生,他哪里认识云先生啊!”

阿锦连忙抢过话来:“要好好庆祝庆祝才好,今晚出去吃,咱们吃他一顿红油抄手!”

梅华深深看她,阿锦终于不自在了:“是我,是我哄你的,我也是为你好,出来看看,开了眼界,知道这天下男人多着呢,不止一个云一川,值得你那样傻。小余那个同学人才也不错不是,我们牵一牵线……”

她把半截话缩了回去,梅华早已啪的一声摔门走了。

6

常来寄信的一个男生叫孙立超的,慢慢地和梅华熟了,他是中央大学国政系的新生,常给报纸投些时论稿件。他总是穿着政府发给男生的灰布棉军装,说话喜欢扬着下巴,比画着手,指点江山的样子。

最初他就是这么站在边上,对梅华写的信指指点点:“这句话多余,应该删掉,这句也是,删掉……”梅华扭头看看他,有时候觉得有理,有时候不以为然。

一次有个来城里帮工的女人来写信,再三叮嘱家里的那片竹林不要卖掉,下笔“竹林”二字,梅华就有点恍惚了,她想起竹林深处,那飘啊飘着的白衣。

心又钝钝地疼起来,这没有着落的相思。

有时情愿阿锦一直这么骗着她,让她以为云先生在重庆。那晚她摔门而去,沿着嘉陵江跑,江上点点渔火,天河点点繁星,对岸猫儿石河街闪烁着万盏灯。她从前深信有一点光是云先生的,这样的远望多么幸福,而现在,她没了方向、没了位置。

也是那晚,阿锦早产了一个女婴,新生命带来的神奇和忙乱,让她们无声地和解了。小余的保安队日日行动,全赖梅华照顾阿锦母女,她已将近月余没到邮政局写信了。

想不到孙立超骑着自行车来找她,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棉军装,车子骑上松林坡,他脸上都是汗。

梅华穿着一件薄布衫在门口洗尿布,水凉,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孙立超大咧咧地脱下棉军装递了去:“你穿吧!”他小声加了一句,“我们学校的女生,最喜欢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衫,外面披一件男生的军装!还以为好看死了。”他没好意思说,当年中大的女孩子,一穿上灰色棉布军装外套,就证明她有了男朋友。

梅华瞥了眼那军装,领子上一层黑黑的油腻,不知多久没洗了,她摇摇头。

孙立超有点尴尬,但他把军装往肩上一搭,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束报纸来:“我的文章发表了,特意拿来给你看看,也好让你学些布局的章法。”他等不及梅华擦干手,就在她眼前抖开报纸。梅华随意地放眼望去:“哪里啊?”突然,她的目光越过孙立超的手指,定住了。

她看到“云一川”三个字,真真确确,头条位置的那篇社论,署名正是“云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