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第3/8页)
“哪里知道。”
她感到自己的心啪地掉在地上,那地上结的是冰。
4
很多时候,阿锦是想逗梅华开心的,所以每次和余副官出去,都硬是拽上她。
余副官是个高大的汉子,却有着孩子似的羞赧,阿锦在他面前是娇俏的小雀,前前后后地跳着、叫着。余副官口拙,应付不迭,只能又爱又气地傻笑。
总是这样,散步也好,吃小馆也好,本来他们两个是为了陪梅华的,后来却总是把她忘了,这样胶在爱里的两个人,哪还有缝隙再去顾别人。
梅华只是有点茫然地看他们,这欢乐隔得好远,他们是另一国界的人似的。
云先生走了快半年了,她没有他的消息。
也曾连着一个月跑去码头车站,也曾期期艾艾地敲开校长的门,但凡有一丝痕迹,她都不顾一切地去问、去追究。这个话说着说着就脸红的少女,这样直露坦白焦急地关切一个男人,慢慢地,小城就有了闲话。
其实闲话不只是对她,还有阿锦。阿锦和余副官的事闹得乡下叔伯都知道了,阿锦父亲是个乡绅,要面子,这回打算把阿锦带回去,随便找个人家嫁掉。
阿锦不笑了,整日咬着辫子想主意。
冬至前的一晚,阿锦钻进梅华的被子,小声地说:“我有云先生的消息了。”
梅华几乎叫了出来。
阿锦掩住她的嘴:“小余有个陆军学校的同学,说在重庆见过他,我现在问你,你想怎样?”
“我要去重庆!”梅华的心怦怦地跳着。
阿锦沉着地说:“你要是真想去,正好和我们一起,明天一早的船。”
“你们?”
“只好走,越快越好。”阿锦压低声,“小余副官也不当了,到重庆找旧亲再谋个差事吧,我只不放心你。”
梅华斟酌着。
“要走就别想那么多,反正你二娘那边早不管你了,这半年你哪天露过笑脸,我知道你总在想他,不是吗?”
“我跟你走。”梅华应道,心上轻了大半。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贴身两块大洋,还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最记得带上那篇作文,她答应要抄给云先生的。她小心地把作文卷了一卷,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就贴身挂在腰间。
早上寒风凛冽,渡船也害了冷似的上下颠簸。阿锦吐得脸都白了,余副官忙着给她清理,同船的一个婆婆安慰道:“刚害喜是这样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梅华诧异地扭头去看,阿锦的脸色更白了。
5
夜里梅华又被吵声惊醒,她不敢翻身,这竹床太老,大声地喘一下都天崩地裂。她不想他们知道,她听到了。
这是重庆,松林坡上的矮草房,走出二里路就能见到嘉陵江。每当阿锦和小余吵得厉害,就说跑出去投江算了,但即便是跑,也要二里路啊,也许到了江边,那点勇气就没了。
重庆的局面很不好,轰炸连着轰炸,让人切身地感时伤国。小余的亲戚早搬得不知去向,乱世,事情难找,物价比飞机还高,他们带的那点钱,也只够几个月的房租。
还好梅华在邮政局找了个帮人写信的差使,钱少得可怜,可总比没有强,至少不必整日闲在屋里,闲着又心情坏的时候,可不是最容易吵架。
她最怕他们吵架,阿锦的脾气和肚子一样越来越大,就是吃着饭,也要吵。
“这白菜哪里吃得,你就不会放多两滴油!”
“油都快没了啊!”小余也没什么精神。
“你还知道油没了,油没了你不想法子挣,一个大男人,整天缩在屋!”
“我还不是为了你。”
“没本事就没本事,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要不是为了你,早跟部队开拔打仗立功去了,说不定也升了个团部了。”
“我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做人家的少奶奶去了,在这里跟你咬菜根住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