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第2/8页)
梅华走上讲台,踩着他刚才站过的方砖,夹起他用剩下的短粉笔,踮着脚轻轻地轻轻地,再走一遍他的笔画。突然爆出一阵清脆的笑,阿锦佻达的脸正伏在窗上:“小梅,小梅,你也学人花痴啊!”梅华又惊又羞,恼恨之极,抄起一盒粉笔,下了狠劲儿扔过去。阿锦早笑着躲开,粉笔砸在窗棂上,深深浅浅的白点,梅华急得掉了眼泪。
到了晚上还气阿锦,千呼万唤都不答应。阿锦赖,捧着副官送的五香花生米,笑嘻嘻地挤上床:“我帮你送信给云先生不成吗,还生气,还生气?”
“干吗送信给他?”
“你喜欢他,喜欢就告诉他啊,像我和余副官一样啊。”
“我不会写信给他的。”
“对喽,书生有什么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男人嘛!”阿锦的口气,下一句又要大赞她的余副官了,梅华翻身不理她。
“好好,云先生也好,只是你想,嫁给他就要天天帮他洗衣裳,那些白衣裳有多难洗啊,手都泡粗了。”
梅华哭笑不得,只起劲推她下去。
阿锦犹在打诨:“要是他只穿黑衣裳多好,连搓衣板和肥皂都省了,只在水里浸一浸晒了,就骗他说干净了穿吧。”
“只会胡说八道!”梅华禁不住笑着拍了阿锦一记。
她不会让阿锦知道,她有多么爱慕那一袭飘飘的白衣。除了他,世上再没有哪个男人,能把白衣裳穿得那样好了。
3
转眼就入夏了,每日她都醒得老早,微亮的天光,叮咚的鸟声,想到这世间有云先生,她今天的日子有云先生,多好。
山后的那片竹林,有时能听到云先生吹笛,那真是运气好得不行。梅华就寻一丛茂密的竹子蹲下,一动不动地听到尾。更多时只有满山的鸟虫,她的心要是实在太乱,也会偷偷地跑到小楼边上,远远地站一会儿,看见阳台上晾着他的白衣裳,就很快乐了。
她还有个秘密,这秘密也好快乐,二娘给了她一件半新的阴丹士林旗袍,四姐送她一条白丝巾,还有阿锦的礼物,一只竹编的别针。明天她就要打扮起来,辫子上还要扎两只蝴蝶结,像那些大城市的女生,明天她一定要和云先生说一句话,明天是很不一样的,明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只是这天早晨她看见,小楼阳台上的白衣裳旁边,好像有件桃红色的褂子。
她想看清楚些,又不敢,直到回来上课,神情还是蔫蔫的。
这节课云先生讲作文,他的白衣裳仍是那样俊逸,他的风度仍是那样从容,但突然平白地让她有些酸楚。
下学了,如往常一样梅华独自留在教室里,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候,云先生折了回来,他来取忘在讲台上的一本书。
“你还在这里吗?”他笑了。
梅华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脸已经红成了什么样子。
“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他和气又耐心地说,“今天发下去的那篇,明天抄一份给我好吗?我把它推荐给上海的编辑朋友。”
梅华依然只懂得点头,心里急坏了,可是只会点头,点头。
他走了,从窗口看出去,白色的身影穿行在榕树的绿荫里。
梅华用指甲掐疼了自己,明天一定要说一句话,一定要说一句话。
第二天梅华来得有点晚,没办法,昨夜抄作文总嫌自己的小楷丑,撕了一张又一张,今早起得迟了,一对漂亮的蝴蝶结又不是那么容易打的,阴丹士林旗袍下摆窄窄的,可不能跑得太快。她一路走着,一路低头看领口的别针,总觉得不够端正。
讲台上站着的竟然是教官。她匆匆地跑回座位,心一直地往下沉。
“不上课吗?”她低声问阿锦。
“云先生辞职了。”
“为什么?”
“哪里知道。”
“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