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4月(第8/17页)

“我也是。”

“你谈过恋爱吗?你有过男朋友吗?”

“没有。”

“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恋爱过?”

“男朋友。”

奥利芙转头看她:“但你恋爱过。”

特雷莎觉得自己两颊发烫:“不,我不这么想。我不清楚。”

当晚,特雷莎没有回农舍去。奥利芙允许她在阁楼里帮忙,冷战后的幸福令她陶醉。奥利芙透露她正在画一幅艾萨克的肖像。真是蓄谋已久啊,特雷莎想——对比她平时的工作速度,她的速写簿上早已画满艾萨克的铅笔素描。

斜眼观瞧画架旁的奥利芙,艾萨克的轮廓逐渐显现在她面前的木板上,特雷莎知道,这是个惊人的开始。他的肤色泛青,眼神萎靡不振又紧张敏感。但他的脑袋好像着了火,连绵的蒲公英和金丝雀般的黄色燃烧到画面顶端,红色的火星亦在彼处四溅,如同觉醒中的穷凶极恶的念头。画中充满了怒意,而奥利芙似乎早已神思恍惚。特雷莎知道她哥哥和这个女孩的关系是失衡的,但她怀疑奥利芙对自己亲手绘制的错综复杂的迷恋与恐惧是否有所察觉。

午夜过后奥利芙完成了第一幅艾萨克肖像。凌晨三点,她筋疲力尽地躺回自己的床垫上,盯着房梁和天花板上剥落的灰泥,上面粗糙凸起的角落被床头微弱的烛光照亮。远处的山谷间,一头野狼长嚎。

“来这儿睡,”她对特雷莎道。特雷莎正在角落里读一本奥利芙的书,她放下书本,听话地爬到老旧的床垫上,在奥利芙身旁灰蒙蒙的粉红色被子里僵硬地躺好,她一动不动,生怕自己被这个魔法王国驱逐出去。

她们肩并肩躺着,一起盯着天花板,房间里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奥利芙作画时的能量和专注力在空气中慢慢消解殆尽,只剩下画架上艾萨克那张泛着青光的脸。窗外的大地上没有鸡犬之声,亦无嘈杂人声搅扰,两人没有换衣服,便沉入了梦乡。

两天之后,奥利芙决定跟特雷莎一起去马拉加。“亲眼见证这一天,”她说,“再说有何不可呢?”

“你打算去多久?”萨拉问。特雷莎猜她应该很焦虑,因为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面临独处。

“我们要帮罗布尔斯先生跑一趟运输事务所,然后我想我们可以去拉里奥斯街喝一杯柠檬汁。”奥利芙道。

“好吧,天黑前一定让那位农夫把你们带回来。”

“我保证。”

“他不是赤色分子吧?”

“妈妈。”

《果园》的画幅很大,两个女孩一起抬着它走在房前的小路上,好似抬着一个没有尸体的单架。特雷莎回头看看屋子,发现萨拉在窗边注视着她们,直到二人走到山坡下面,她才从她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赶骡车的人在镇上的广场等她们。特雷莎试着不去考虑扔下萨拉一个人在胸腔内引起的不安。她无法说明自己具体在担心什么,于是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这幸福的一日旅程之中。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蓝裙子,洗了头发,喷了医生女儿罗莎·莫拉莱斯在自家厨房售卖的橙花露。今天几乎称得上过节了,特雷莎感觉自己在度假。

特雷莎坐在骡车上,沿着通往马拉加的三十公里路途前行,身旁是包好的《果园》,系绳和包装纸围成的包裹大得令她吃惊。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享受着眼下奥利芙的再度青睐。为此她甘愿俯首顺从。奥利芙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白框墨镜令她看起来同母亲一样光彩照人。谁会忍心毁掉这么阳光灿烂的一天呢?

骡车在路上扬起一阵白尘,沿路的栓皮栎树上绑着红丝带,看上去带着隐隐的不安,宛如飘荡在空中的刺眼血迹。奥利芙指着它们用西班牙语问:“这些是什么?”

骡车车夫转头答道:“是麻烦。”

特雷莎把它们看作暴力降临的先兆,这种情况几个世纪以来屡见不鲜。没人见过绑红绳的人——艾德里安无疑是其中一个——但确实有人决心打扮这些树,传递反抗势力的暗流,将世界彻底颠覆的意图。特雷莎不想任何事情被颠覆,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