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月(第9/22页)
“你是共产主义者吗?”哈罗德问。
“不是,我参加了共和联盟党。本地有多么贫穷一看便知,这绝不是我的想象。泥屋里动不动就住着十几个孩子,男人们只能睡在田里。”
“艾萨克——”特雷莎说,但他打断了她。
“不只是穷人的事——那些小农户,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为地主的田地增值——生产力提高后,他们的房租又被涨到根本无法负担的地步。他们的劳动力一文不值——”
“你讨论‘暴政’的时候最好谨慎一点儿,罗布尔斯先生。”哈罗德道,“如果你要坚持当革命家,也许会让有能力支持你的人成为法西斯的羽翼。”
艾萨克垂下眼睛:“但有能力支持我们的人根本不会支持我们。我相信一定有办法达成集体幸福。”
“财产强制再分配?”哈罗德道,他一脸不快。
“对,那是个办法。人们——”
“没有什么比强制更能破坏一个国家的平衡关系了,罗布尔斯先生。但是你看,”他微笑着,“我们正在破坏你妹妹做的午餐。”
特雷莎看着她的哥哥。奥利芙想起了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瘦弱身影,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驶来的汽车,仿佛它来自仙境。“罗布尔斯先生的话没错,”她说,“我看到了。”
“哦,你就不要掺和了,利芙,”哈罗德说,“我们给你花了多少学费啊。”
奥利芙朝艾萨克看去,他笑了。
那一夜晚些时候,艾萨克和特雷莎走了,他们答应过几天会把柴火带来。奥利芙回到她阁楼上的卧室,锁上门。联盟和洋葱——这对兄妹带着说辞和种子而来,奥利芙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是她和她父母让他们进来的,还是他们察觉到此地有机可乘就来了?梅菲尔和维也纳根本找不到这样的人,你会留下名片而不是死鸡;你会同情而非愤怒地谈论贫穷;你不会自己耕种土地。
艾萨克的目光令奥利芙热血沸腾,头晕目眩,她抓起画架,撑开三个脚架放稳。她找出从小屋里拿来的那块木板,放到了画架上。她开窗邀请月光,点亮油灯,然后打开了床边的电灯。她跪在行李箱前,宛如祭坛下的朝圣者,指尖掠过棉布下的颜料管。将它们取出来的时候,奥利芙感觉到了熟悉的牵绊,她的心仿佛回到了正轨,又能呼吸了。她的颜料没有一支在旅途中爆裂,各色水粉完好如初,蜡笔也没有断裂。所有事情都分崩瓦解时,只有它们一如既往地忠诚于她。
她工作的时候,飞蛾们相继扑向电灯,但她毫不在意。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一种纯粹的使命感压过了一切,图像逐渐浮现在旧木板上。那是从果园底端望出去的景色,用色夸张,果园后面是小屋,小屋的每扇窗上都有斑驳的红漆。小屋扎根在土地里,而头上盘旋着浩瀚天空,一抹天使般的银灰色夹杂其间。小屋在画面上看起来更小了,前景中的树木结着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累累硕果。
这大概是一种隐喻,但肯定不是写实。这是奥利芙从未试过的一种超现实形式。田野里的色彩都很接地气——赭色和蚱蜢绿、犁沟的红褐色和接近芥末般的棕色都温柔得宛如一曲民谣——景色中还有某种非现实的东西。天空满布一份恩赐的承诺。田野遍布谷物、苹果、橄榄和柑橘的宝藏。果园丰盛得如同热带雨林,干涸的喷泉中注入了流动的泉水,森林之神萨堤尔的水罐如今也满满的。果园尽头的小屋如一栋热情的宫殿般伫立着,她父亲的房子生出了许多房间,全都敞着巨大的窗户迎接她的注视。画笔即兴游走着,着重色彩多于技巧的精准。
奥利芙睡下的时候已快凌晨四点。第二天太阳初升时,她已再次站在了画前。她从不知道自己能画出这样的画。她头一次创作出了如此生动、如此出格、如此茂盛的作品,她几乎震惊了。它是一份执著的理想、一座人间的天堂,讽刺的是,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被父母拖来了西班牙的这片荒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