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甘蓝菜与国王(第4/19页)
这些信基本上都出自斯凯尔顿的院长埃德蒙·里德之手。帕梅拉告诉我里德今年六十岁出头,脾气很暴躁,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负责找回那些被纳粹没收的艺术品。此外,她就对他一无所知了。对我而言,埃德蒙·里德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一位令人生畏的典型英国佬,白厅俱乐部里西装革履的精英们,吃牛排、猎狐狸的上层社会。身着挺括的三件套,精致的油头,手戴亨利叔伯们馈赠的金表。我有时会在走廊上碰到他,每一回他都看起来很吃惊,好像我正一丝不挂地在街上闲逛似的。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研究过这样的男性——养尊处优的绅士、家境优渥的绅士、白人绅士,他们书写世界,供其他人阅读欣赏。
斯凯尔顿有点像那个世界,那个我一直被教导去跻身的世界——誊打信件已令我觉得离它更近了一步,仿佛我在这里的工作举足轻重,而选中我也是事出有因。最棒的一点在于,我手脚麻利。一旦完成了他们的信件,我就时不时地利用空闲时间创作我自己的作品——一遍又一遍地起头,把纸揉成一团团,确保它们全部丢进了我的手包,而不是成为留在废纸篓里的罪证。有些时候,跟我回家的手提包里尽是纸团。
我告诉辛兹,我已经忘了多尔西斯鞋店储物间的味道了。“这里的一个星期好像能抵消那里的五年。”我说,带着对这次转行的义无反顾和欣喜若狂。我跟她说了帕梅拉,调侃了她死板的蜂窝头。辛兹停下来皱了皱眉,她正在我们狭小的公寓里帮我煎鸡蛋,我们的灶台有点不稳。“真替你高兴,黛莉,”她道,“很高兴一切都很顺利。”
第一周的星期五,里德的信件都打完了,我跟一首酝酿中的诗歌静静地共度了半个小时。辛兹说她的结婚礼物只想要“一段文字——也只有你能送给我了”。我受宠若惊但随即又焦虑起来,我盯着斯凯尔顿的打字机,想着塞缪尔和辛兹是多么和谐的一对。我也想到了自己的空白,双脚自然是有的,但水晶鞋还无处可寻。我还意识到自己已经跟写作斗争了好几个月了。我讨厌我写出来的每个字,我没法让它们鲜活起来。
句子的灵感刚到嘴边,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哈啰,巴斯琴小姐,”她说,灵感随即消逝,“还顺利吗?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玛乔丽·奎克。”
我站起来,匆忙间撞到了打字机,她笑了:“你知道,这里不是部队,坐吧。”我飞快瞟了一眼打字机上的诗,想到她可能会走过来看到,我的肠胃已经翻腾起来。
玛乔丽·奎克朝我走过来,伸出手臂,眼睛扫视着打字机。我接住她的双手,请她在桌子对面坐下。她照做了,我注意到她身上的烟味,混合着一股麝香调的男用香水味,她寄来的录用信闻起来就是这个味道。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香水的名字是“旷野”。
玛乔丽·奎克身材娇小,身子笔挺,较之她的穿着,帕梅拉的种种努力顿时黯然失色。她穿着宽大的黑裤子,走路的时候看起来像个英气逼人的海员。淡粉色的真丝衬衫搭配灰色的缎子领结,泛着银色的短发,还有她那宛如蜜色木雕般的脸颊,似乎她刚从好莱坞过来。我猜她应该有五十岁出头,但又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她的下颌锋利,整个人光芒四射。
“你好。”我说。我忍不住盯着她看。
“有空吗?”奎克似乎也一样,用她深邃的眼眸望着我,等我回答。我看到她的双颊泛红,额头渗出一颗汗珠。
“有空?”我重复了一遍。
“好的,现在几点了?”钟就在她的背后,但她没有回头。
“快到中午十二点半了。”
“一起吃午饭吧。”
3
她门口的金属板上刻着她的名字。在1967年的伦敦,我不知道有多少职场女性可以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工人阶级的妇女都做着卑微的工作,不是在国家医疗服务体系里做护士,就是在工厂商店里打工,或者像我一样做个打字员,几十年来始终如此。但也有例外,尽管在那些工薪妇女和拥有专属名牌的工作之间,有一条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也许玛乔丽·奎克是斯凯尔顿家族的后裔吧,在这儿得到个挂名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