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甘蓝菜与国王(第5/19页)

她打开门带我进去,阳光自窗而入,照得那枚铭牌闪闪发光。她的房间洁白明快,透过巨大的窗玻璃可以将广场上的风景一览无余。墙上没有挂画,让我觉得有点奇怪,这在此地并不多见。书架占据了三面墙,据我观察主要是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早期的小说,其中意外夹杂着几本霍普金斯和庞德的诗文以及一些罗马史书。书都是精装本,因此无从判断书脊有没有压弯。

奎克从她的大办公桌上取了一盒烟。我看着她抽出一支,犹豫了一下,然后优雅地递入嘴唇。我不久就适应了她这种在疾速中忽然缓慢下来的习惯,仿佛她是在自我检查。她名如其人,但我不确定这种习惯到底是出自她天性里的慵懒还是急躁。

“你抽一支吗?”她问。

“不了,谢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的打火机是那种有质地的可以反复充填的打火机,比起随意放在口袋里,这一枚显然更适合安放在桌上。它像是那种乡村庄园里的标配,介于手榴弹和佳士得拍品之间的某种存在。斯凯尔顿有很多钱吧,我猜,奎克就是佐证。不言而喻,无处不在,她那粉色丝绸衬衫的剪裁,她前卫的裤子,她的烟具,她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我很好奇她在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喝点杜松子酒吗?”她道。

我犹豫着。我很少痛饮,也不爱烈酒。那股味道总是让我想起西班牙港俱乐部里的男人——他们的血液里总是沸腾着朗姆酒,镇上的任何一条路上都能听到他们或痛苦或癫狂的肮脏的号叫。但奎克从角落里的桌上取来了杜松子酒,旋开盖子倒了两杯。她把钳子伸进冰桶里,放了两块冰块到我的酒杯里,洒上汤力水,加了一片柠檬,然后递给我。

她沉入椅背,仿佛一个站了二十天的人,奎克边喝着她的杜松子酒,边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串号码。她点燃了打火机,冒出一团橘色的火焰。烟的尾端发出咝咝声,烟叶蜷曲着,化作一缕缕蓝色的烟雾。

“你好,哈里斯吗?没错,今天的午市套餐,但是要两份。再要一瓶桑塞尔葡萄酒,两个杯子。要多久?好的。”我分辨着她的语调,嗓音清晰而沙哑,似乎不是十分地道的英语,虽然听得出她读过冷冰冰的寄宿制学校。

她把听筒放回去,把烟灰抖在了一只巨大的大理石烟灰缸里。“隔壁的餐厅,”她说,“我从来没在里面找到过空位。”

我捧着酒杯坐在她对面,想到辛兹给我准备的三明治,被我微微发烫的办公桌抽屉烘得面包边已经有点卷了。

“那么,”她说,“一份新工作。”

“是的,女士。”

奎克把酒杯放回桌上。“首先,巴斯琴小姐,不要叫我‘女士’或者‘小姐’,叫我奎克。”她笑着,带着一丝惆怅,“你的名字是法文名?”

“嗯,应该是。”

“你讲法语?”

“不。”

“我总是搞不清法语的动词。我以为特多人是说法语的。”

我犹豫了一下。“只有一些帮佣的祖辈会说法国话。”我说。

她睁大了眼睛——是觉得有趣还是气恼?我不知道。我担心我讲了太多无聊的历史,也担心我的试用期会告吹。“自然,”她说,“真有趣。”她又喝了一口杜松子酒,“这里目前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她继续道,“但我相信里德先生那些没完没了的信件往来也够你忙的了。我担心你会觉得无聊。”

“噢,我很确定我不会无聊。”我想到了多尔西斯,辛兹和我总是被压榨,男人们总是趁老婆试鞋的时候打量我们的臀部。“来这儿工作我真是太高兴了。”

“在多尔西斯鞋店一天里见识到的生活百态,应该比在这里一个星期见的还要多吧?你喜欢那份工作吗?”她问,“可以摸那么多女人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