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个合适的理由(第3/7页)

朵渔的谦逊是逐步修炼出来的,从他的文论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他的思想轨迹:最初是慷慨的、号召性强的,比如关于“下半身”诗歌理念的文字,后来就慢慢收敛,变得沉着、自省,少了布道的成分而更多地进行自我要求。只有尊重自己打动自己的文章才能够打动别人并获得别人的尊重。可以说,朵渔文章“语调”的改变使他向诗歌的终极目标作了一个漂亮的腾跳。

在一封信中,朵渔向我推荐了一大批他读过的书籍,并强调了这些书籍之于一个诗人的“用处”:

以赛亚·伯林的著作,大概有五六本,译林出版社的版本不错,网上有售;这一套“人文与社会”丛书中还有其他不少书目可读。

苏珊·桑塔格的著作,目前出有五本,上海译文的;尼采的著作,最近听说华东师大要出笺注本全集,还未见到,版本繁杂,比较好看的有《人性的,太人性的》等,人民大学版;卡夫卡的著作,河北教育版的全集;加缪的著作,河北教育版的全集;鲍曼等人关于现代性的著作;韦伯的部分著作,三联版;本雅明的著作,版本繁杂;卢梭的著作,可先读其《忏悔录》;哈耶克的著作,《通往奴役之路》;勒庞的著作,《乌合之众》;班达的著作,上海世纪出版集团新出了一套丛书,其中有他一本《知识分子的背叛》,可读。

……国人作品,建议读:朱学勤、唐德刚、张五常、余世存、刘晓波、李慎之、顾准、甘阳、余英时等人文字,网上常见。

有些经典,我以为应该熟读:《论语》,《诗经》,李杜,王阳明,鲁迅……我们在这一方面的欠缺太多。

一时想不起来,想起再补充。

我一直觉得,诗这东西,到一定程度,它会是诗人的“副产品”。“副产品”不是不重要,而是“生产方式”发生了变化。三十岁以后,坐在书桌前强写一首诗是可耻的,读书或走路或许应成为生活的“主流”,诗歌随之而生。我常常希望朋友们,特别是同辈的朋友和同行,多读些书,但又不要读死了,做一个眼界开阔的、活脱脱的、有力量、有正义感、有信仰的诗人。但现在,因社会快节奏的影响,因为我们这一代所受教育的先天不足,再加上物欲的、家庭的拖累,作为一代人的进步和觉醒,真是太慢了。上一代人已经消失,希望我们这一代不要再沉沦。

(2006年9月9日)

看了这封信,我除了敬佩朵渔的沉潜的阅读态度,更有“他乡遇故知”之感。我给他回信说,这里面的大多数书籍我的书架上摆放着不少,也读过一些。当然,无论从阅读量还是消化的程度来说,肯定远不如朵渔。后来朵渔回信,对我们较为一致的阅读兴趣甚为高兴。其实我倒没多大的惊讶,阅读过类似图书的人,气味是相通的,这也许正是我们结下深厚友谊的最重要的基础。

从这封信可以看出朵渔的精神资源。阅读深深地影响了朵渔看问题的方式和作品向度,他在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当晚写下的《今夜,写诗是轻浮的》,是我读到的最出色的诗歌之一,字里行间那种沉痛、节制、反思的气质为我们托起了一个思想者的形象:

今夜,大地轻摇,石头

离开了山坡,莽原敞开了伤口……

半个亚洲眩晕,半个亚洲

找不到悲愤的理由

想想,太轻浮了,这一切

在一张西部地图前,上海

是轻浮的,在伟大的废墟旁

论功行赏的将军

是轻浮的,还有哽咽的县长

机械是轻浮的,面对那自坟墓中

伸出的小手,水泥,水泥是轻浮的

赤裸的水泥,掩盖了她美丽的脸

啊,轻浮……请不要在他的头上

动土,不要在她的骨头上钉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