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个合适的理由(第2/7页)

《河流的终点》奠定了朵渔在同龄诗人中的突出地位。无论后来他的创作有了多大的变化,我坚信,最终为他赢得尊敬的一定有《河流的终点》的功劳。在我所接触到的朵渔这一风格的作品中,能够与之媲美的大约只有《高原上》:

当狮子抖动全身的月光,漫步在

黄叶枯草间,我的泪流下来。并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来自那个高度,那辉煌的色彩,忧郁的眼神

和孤傲的心

人在“力”面前的种种微妙的思绪只用了短短五行便完美地传达出来,真是风光无限。

《高原上》与《河流的终点》体现出了朵渔诗艺中正统的一面,也是有望成为“宗师”而不是“教主”的一面。如果朵渔按照这条道路走下去,他可能收获很多世俗上的果实。但是朵渔没有,2001年以后,他渐渐地将自己改变,诗歌主题在往“身体”移动,写了不少被某些诗人称道的作品,但大多数不为我所喜欢。朵渔骨子里就不是一个适合调侃、戏谑、高声喧哗的人,他应该平静、内敛,从身体缩回到心脏。“下半身”写作是一壶酒,虽刺激而诱人,却不大适合朵渔这类不胜酒力的人,因此最好浅尝辄止,否则会再次“伤肝”。

但“伤肝”也并非一无是处,在一封邮件里,朵渔这样写道:“那次西安之行后,我时断时续病了两年。这两年让我安静下来,但也同时更理解了身体对一个写作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从生病中寻找到身体。……我读了很多书……发现了诗中的‘真理’。”在读他2002年上半年创作的《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被翻译的土豆》等作品时,我看到了他回归的身影,只是,这身影还远不够清晰。对于自己将走向何方,朵渔应该有清醒的认识,在2003年2月21日的一封邮件中,他提到了“下半身”,他认为“下半身”的精髓不在具体的写法、题材,而是精神。在朵渔的指引下阅读了他的新作《日全食》、《生病·越冬》、《旅游地》、《暗街》等作品后,我感到我的确有那么一点杞人忧天。

许多人认为朵渔参与倡导“下半身”是一个失误。朵渔的确与这一群体的其他诗人不大一样,他的少数代表性作品足以让人越来越清晰地发现,他与其他“下半身”诗人日益“疏远”(我说的是作品风格)。事实上,一个警醒的诗人不可能永远被某一群体拟定的“纲领”所束缚,与“纲领”经过早期的“密切交往”后,必然会回到自己的心性中来,如同巫昂从“顾城式诗歌”到《青年寡妇之歌》再到目前的相对“检点”,以及沈浩波在锐意前行中的不断微调,都是艺术自觉的力量使然而非名利的诱惑。有人说朵渔因为“下半身”而获得了更大的名声,我不知道是“下半身”帮助了朵渔还是相反,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朵渔的“下半身”只能说锐气十足,而有了朵渔的“下半身”才开始有了厚度。在这个群体中,朵渔的才华不是最突出的,但正是他的“拙”使他与其他人区别开来,他对技巧与内容之间的“度”把握良好,翻阅他近几年的作品,最优秀的正好不是具有肉感和快感的“下半身”,而是“上半身”与“下半身”之间的开阔,它不乏尖锐与快感,还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在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众多诗人中,朵渔是少数几个能用文章来表达诗歌观念的诗人,他的一些诗学随笔正在对更年轻的诗歌爱好者形成影响。按理说他完全有资格在同龄人面前保持骄傲的姿态,像当今的某些诗人一样,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但朵渔没有,他身上有一种可贵的品质,那就是在宇宙的无限性面前保持谦逊。倒是那些自以为“天将降大任”的诗人在不经意间便露出了孩子般的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