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藏在细细的苇杆里,(第4/5页)

应该说,从闺阁走向社会,是一个女诗人成熟的标志之一,近几年来,我们也已经看到了蓝蓝在这方面的努力,以及努力所得到的成果。2004年春天,蓝蓝参观河南鹤壁煤矿,与矿工合影后写下了《矿工》一诗:

一切过于耀眼的,都源于黑暗

井口边你羞涩的笑洁净、克制

你礼貌,手躲开我从都市带来的寒冷

藏满煤屑的指甲,额头上的灰尘

你的黑减弱了黑的幽暗

作为剩余,你却发出真正的光芒

在命运升降不停的罐笼和潮湿的掌子面

钢索嗡嗡地绷紧了。我猜测

你匍匐的身体像地下水正流过黑暗的河床……

此时,是我悲哀于从没有扑进你的视线

在词语的废墟和熄灭矿灯的纸页间,是我

既没有触碰到麦穗的绿色火焰

也无法把一座矸石山安置在沉沉笔尖

在这里,蓝蓝用自己的眼睛与内心为生活在底层的矿工画像,他们有一种底层人特有的羞涩与克制,指甲里藏满了煤屑,额头上还有擦不净的灰尘,不敢与来自大城市的客人握手……而在诗人看来,正是这些长期被忽视、被藐视的“剩余”的人们,他们是洁净的,“发出真正的光芒”。诗人开始反省自己的创作,也反省自己的生活。

《矿工》发表后,得到了几乎所有读者的好评,诗歌的起句“一切过于耀眼的,都源于黑暗”,已经成为一句名言,有人甚至由此认为蓝蓝是当今为数不多的能够说出自己“真理”的女诗人,当然,蓝蓝不可能坦然接受这样的赞美,她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谦逊和清醒:“我哪敢‘真理在握’?我只知道我的阅读帮助了我的生活。我从未感觉到自己‘光芒照耀’,相反,黑暗就在身边。”

与《矿工》获得同样赞誉的还有关于河南爱滋病村状况的《艾滋病村》(2005年),反思中国教育的《教育》(2006年)等作品。这些作品,至少在内容上塑造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新的诗人形象,这个诗人让人们感觉有些陌生,她已变得开阔和大气,笔尖挖掘到了生活中疼痛的中心。而在语言和形式上,我们仍然不难识别出蓝蓝的身影:

风把村外茂密的野苇吹得瑟瑟作响。越过

一道的土岗,风把麻雀的翅膀吹得

瑟瑟作响。风绕过

空荡荡的牛栏和猪圈,在打麦场

旋起一股轻尘。挂在屋檐下一只干瘪的小鞋子

在风中孤零零地摇晃

不知谁家长满荒草的墙头

飘来一阵槐花的芬芳……

这样的村庄没有四季,没有昼夜

也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欢喜的风

把坟头破碎的纸幡吹得

瑟瑟作响……

——《艾滋病村》

为什么一改坚持多年的“柔弱女子”形象,从书写美好幸福转向关注社会生活呢?蓝蓝给出了自己的解释:“您提到‘社会关怀’,毋宁说首先是我对自身处境的关怀。坦白说,我更愿意写幸福美好的事物,但我身边的现实也是真的,到了我这个年龄还回避它们,我既会感到羞愧,也无法哪怕在文字表面做到诚实。只要一个人还有对他人的想象力,只要人是各种关系中的存在,那么你就无法只盯着自己那点‘痛苦’,其他人的命运就是你的命运,况且你自己也身在其中,在一个人类社会的现实里。这也就是为什么说,今天我仍然是在写我自己,表达我身边的现实——它不是为了‘主义’或‘社会’,归根结底是为了我自己,仅仅忠实于我个人的经验和感受。”

仅从数量上而言,蓝蓝的变化所带来的成就还不足以覆盖她在20世纪90年代的创作,毕竟《大河村遗址》、《野葵花》、《在小店》等诗篇太出色了,令人过目难忘。当然,写作不是砌楼房,并不是砖头越多越好,因此只能说,新世纪的蓝蓝和20世纪90年代的蓝蓝各有千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