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藏在细细的苇杆里,(第2/5页)
很多外国诗人的作品影响过蓝蓝。除了俄罗斯白银时期的诗人,法国的雅姆、勒内·夏尔、雅格泰,乌克兰的谢尔古年可夫以及西门内斯、阿莱桑德雷、索德格朗、保罗·策兰、布莱克、帕斯、米沃什、史迪文斯、桑戈尔等诗人都一再“左右”过蓝蓝后来的创作。蓝蓝认为,俄罗斯白银时期的诗歌,“不仅在我学诗初期,至今仍在影响着我。俄罗斯诗歌对我的影响首先是他们对现实的想象力,以及他们的精神担当,其次才是形式。当然,这是不得已的区分。如果真有单纯形式的东西,我相信是可以学到的,但对现实的想象力和感受力却不能。这就是为什么从外在的形式上我或许能做到不和俄罗斯诗歌相似、而俄罗斯诗歌却一直内在地影响着我的原因”。
因为有了对自然的关注,就增添了对小事物的体察,一种发自内心的爱与悲悯由此而生。对美好事物的颂扬和对大自然的感激,成为蓝蓝诗歌的永恒主题。技巧已经退居其次,变得不那么重要。她的很多诗歌不需要过多地阐释,它们简简单单、自然自在,而透过那些轻盈明亮的诗句,人们可以窥视到灵魂的真相:“幸福在一片废墟之上弥漫/在瓦砾间坚定地伸出她的手掌/苦难,我已记不得它是什么/或许曾有这种东西/但我的头脑,这才出生的物质/为新的清晨林间的阳光而欢喜”(《无题》)。这是对大自然的谦恭。这个姿态不同寻常,它是人性的善的体现,需要真和美作底蕴。
同样的意趣出现在《鹤岗的芦苇》里:
谁藏在细细的苇秆里
听风在叶子上沙沙地走
谁用最轻的力量
把我举起 举向他自己
假如秋天来临
假如有谁追问我的出身
我看见秋天活在一根芦苇上
呼唤我进去
湮没或者 下沉
芦花像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纷纷落满湖泽
我看见几只灰鹤纸鸟一样
斜斜飘过沙岗
消失在远处的沉默里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回答
黑暗的拷问
我背负太重而欠得又太多
一片一片飞逝的芦花
伤心的
小小的
这种看似“知足常乐”而又“负债累累”的单纯,直接对接到情感之外的大境界——世间万物与造物主的和谐关系。它是一个标准而精密的仪器,可以检验一个诗人内心的洁净与杂芜,闯过这一关,就可以面对更高的境界——宗教意义上的博爱。“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新约·哥林多前书》)相比之下,技巧只是初级阶段。正如里尔克所说的:“以人去爱人,这也许是给予我们的最艰难、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试验与考试,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里尔克:《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蓝蓝属于这样的诗人。由此,我们也不难想象为什么蓝蓝除了写诗和散文,还创作出版了多部儿童文学著作了。
苏格兰民歌唱道:一粒沙土看世界,一朵野花看天堂。这既可以作为蓝蓝诗歌的解读线索,也可以当作一个普通人对内心的坚守。而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守住内心的一朵小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人批评蓝蓝的诗歌太纤弱,没气象,“抒小我之情,少生活气息”,因而“趣味不高,格调低下”。还有一个评论家在天涯论坛认为,蓝蓝是近几年被高估的两个女诗人之一。我对这样的观点不以为然。诗歌有很多种,一个诗人能够写出激情澎湃、大气磅礴的作品,固然是好事,但并不值得其他风格的诗人羡慕。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优秀者只需在自己所熟悉的某一领域展其所长,而不能苛求在所有方面都出类拔萃。蓝蓝不会因为诗歌题材的小而显得小气、局促,相反,她是一个厚重的诗人,因为“爱”是一种大境界、大悲悯,涵括了人性的真、善、美,而真善美是无限大的。然而可悲的是,“在现代商业社会中,人们活得愈来愈匆忙,哪里有工夫去注意草木发芽、树叶飘落这种小事!哪里有闲心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灵感受!时间就是金钱,生活被简化为尽快地赚钱和花钱”(耿占春:《人间情书·序》)。于是,“重大题材”日益为“有关部门”所提倡,“小花小草”自然只有靠边站了。只是“重大题材”的诗歌要成为精品,靠堆积口号毫无用处,它同样要求诗人的大智慧、大视野。没有深厚的功底,没有锐利的批判能力和良好的艺术素养,写出来的只能是文字垃圾,调门虽高,却毫无感染力。因此我们看到,除了极个别的优秀者,大多数“重大题材”诗人,并没有真正地赢得读者的尊敬。在这样的状况下,部分诗人“不问政治”、远离“火热的生活现场”,移情花草、关心自然,既得到了“采菊东篱下”的闲情,又保持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虽有些无奈,却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