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藏在细细的苇杆里,(第3/5页)

事实上,进入新世纪以后,蓝蓝的诗歌题材也逐步走向开阔,这一点随后会提及。

从1992年在《诗刊》“青春诗会”作品专号上读到蓝蓝的组诗《不真实的野葵花》开始,蓝蓝就成为我的阅读的重要对象。她的《野葵花》也成了我喜欢的诗歌:

野葵花到了秋天就要被

砍下头颅

打她身边走过的人会突然

回来。天色已近黄昏

她的脸,随夕阳化为

金色的烟尘

连同整个无边无际的夏天

穿越谁?穿越荞麦花的天边

为忧伤所掩盖的旧事,我

替谁又死了一次

不真实的野葵花。不真实的

歌声

扎疼我胸膛的秋风的毒刺

对于蓝蓝而言,这是一首很“旧”的诗歌了,但从诗歌的艺术生命力来说,这又是一首“新”诗,即便是当前很多正在流行的作品日益陈旧,它也不会过时。至少对我和我的很多朋友来说,谈起蓝蓝,没有不谈到《野葵花》的。

恍若一个单纯女人的幻想,美丽而即将消逝的野葵花,孤单的路人,被忧伤掩盖的往事,似有若无的歌声,一切都是那么虚缈而又确凿。诗歌是一幅画,色调是浪漫而伤感的昏黄。一个人在画中沉思,秋风吹过,年华流逝,每一寸光阴都饱含浓浓的惆怅。诗歌中呈现的这种形象是迷人的,同时,读者也会对这一形象的塑造者——作者——产生好感,如同评论家燎原在《一个诗评家的诗人档案》一书中所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蓝蓝是一个无可争议的诗人。在当代中所活跃的女诗人,以各种‘缺陷’的锋芒为人所诟病或激赏时,蓝蓝却以技术上深入的现代主义理念、中国传统诗教中的‘良女’形象,获得了诗歌姿态上的两全。”

但有的人却不这么认为,包括一些研究汉语诗的专家,不要说是一个具体的诗人,他们甚至认为整个汉语诗歌都质量平庸。20世纪90年代初,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汉学家威廉·兼乐教授在为北岛的诗集《八月的梦游者》所写的评论中写道:“汉语不可能写出伟大的诗篇了。过去四十年没有真正能传世的汉诗。在那以前的半个世纪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作品。”而另一位著名的中国诗歌研究专家宇文所安在评论同一部诗集时也认为,“现代汉诗体现了双重的不足,它一方面比不上中国古典诗,一方面又比不上欧美诗,失了根的现代汉诗注定只能模仿西方的原本,变成不中不西的赝品”(《新诗评论》2006年第1辑《编后记》)。两位汉学家的结论言之凿凿,似乎真理在握,但是这些话的可信度有多高呢?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是不相信的,新诗诞生近百年,虽然没有出现“伟大”的作品,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它在前进着,欧阳江河、于坚、罗门、周伦佑以及蓝蓝的一些作品,都显示了中国诗歌的希望以及广阔前景。没有人具有望穿未来的特异功能,这两个汉学家如何就能肯定“汉语不可能写出伟大的诗篇了”呢?

如此说来,蓝蓝的改变虽然尚不能令人完全满意,但也预示了诗人更广阔的前景。

当我读了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蓝蓝近作集《睡梦,睡梦》后,我发现,燎原所定义的不过是蓝蓝20世纪90年代的诗歌而已。新世纪以来,蓝蓝已对自己以往的“良女”形象进行了修正,感性在减少,理性成分增加。在诗句上,纤弱的意象被那些经过精心挑选的词语代替。在内容上,诗歌的容量更大了,许多作品涉及社会题材,用蓝蓝的话说,是“让我接受平庸的生活/接受并爱上它脏的街道/它每日的平淡和争吵”(《让我接受平庸的生活》)。于是,“柴米油盐、锅碗瓢盆,街谈巷论,工人农民、亲戚朋友、孩子老人,连尿布都写过”。